站在外围的杉山院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些话,本该是他来说的。
这光环,本该是落在他头上的。
可是现在,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个站在舞边缘的配角,只能看著別人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这让他想起了刚从医学院毕业的那年。
也是这般,站著如嘍囉。
明明都已经这么努力了。
明明都已经拥有了俯瞰眾生的资格。
明明都已经穿上了最挺括、质地最好的那件白大褂。
结果……还是不行吗?
杉山义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混合著消毒水和呕吐物的味道,再次顶级过肺。
“院长………”
小笠原教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他看到了院长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位院长,该不会要嫉贤妒能,回头就把桐生和介给流放到北海道去了吧?
群马大学的西村教授,是绝不敢违抗命令的。
“那个,记者们可能是一时没认出您…”
“闭嘴。”
杉山院长冷冷地打断了。
他也知道,对於记者这群鬣狗来说,收视率就是命。
而一个敢於打破常规、敢於在灾难面前挺身而出的国民,显然比一个只会打官腔的老头更有卖点。他是个成熟的政治家,知道这时发火是最愚蠢的行为。
不仅会显得自己心胸狭窄,还会给媒体送上新的把柄。
他看著人群中的桐生和介。
即便是在面对著几十个镜头,依然保持著一份宠辱不惊的从容。
技术好,形象好,还会应付媒体。
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能够代表东京大学形象的医生吗?
群马大学是真该死啊。
“小笠原君。”
杉山院长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这个桐生和介,是你请来的?”
“是,是为了参加那个灾难医学的研討会,顺便让他来见学几天。”
“研討会已经结束了吧?”
“是,前天就结束了。”
“既然这样,怎么还不回去?”
杉山院长的语调没有起伏,但谁都能听到其中的寒冷。
小笠原教授愣了一下。
这是要赶人?
刚才不还说人家做得不错吗?
“那个……”
“是我特意留他多待几天的。”
“我觉得他在创伤骨科方面很有天赋,想让他多看看我们这边的病例,多学习学习。”
他斟酌著词句,试图保下桐生和介。
自己淋过雨了,知道其中的心酸,也愿意给別人打一下伞。
“学习?”
杉山院长哼了一声,语气中带著些讥讽。
“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
“这像是来学习的吗?”
“我看他是来教我们做事的,连检伤分类都要他来教,连洗消通道都要他来建。”
“再过几天,他是不是就要来教我怎么当院长了?”
这话里带著刺。
小笠原教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教他怎么当院长?
说实话,如果真有机会,他觉得按照那个桐生和介的性子,或许,大概也能做得出来。
“这次事件…………”
远处的桐生和介,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杉山义信和小笠原诚司。
“每个医院都有自己的流程和考量。”
“田边部长有他的难处。”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確的事情。”
他没有趁机踩上一脚。
这让期待看到“国民医生怒斥庸医”戏码的山本大志有些失望。
“这是一场灾难。”
“但也是一场对我们医疗体系的考验。”
“我只是刚好在这里见学的。”
“真正撑起这里的,是这里的每一位医生和护士。”
“真正做出决定的,是杉山院长,是他下令启动了一级生化灾害预案,是他要求全院调拨解毒剂。”“如果没有小笠原教授的支持与信任,我也没办法站在这里。”
“还有这位堀江医长……”
“儘管我提出了start检伤分类,但治病救人,是要大家一起努力。”
桐生和介雨露均沾,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
山本大志眨了眨眼睛。
不是?
剧本不对啊。
不是应该痛斥官僚主义,不是应该展现个人英雄主义吗?
杉山院长也怔了一怔。
这小子,还是很上道的嘛,没有飘飘然,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比只会埋头做手术的愣头青强多了。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小笠原教授。
嗯没错,说得就是你。
“杉山院长。”
这时,桐生和介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关於这次事件的具体应对措施,解毒剂的储备情况,以及后续的治疗方案。”
“我毕竟是来进修的外院医生,不是很了解”
“您毕竟是院长,还是请您来给国民一个回答吧。”
他说得很诚恳。
杉山院长看著他,脸色不知不觉中缓和了下来。
这阶递得很舒服。
不仅不居功自傲,还知道进退。
懂事。
太懂事了。
这样的医生,即便不是他东京大学的,也该多来见学。
“嗯,辛苦了,桐生君。”
杉山院长点了点头,挺直了腰板。
“那既然大家这么关心。”
“而我作为这里的院长,就说一说吧。”
“不过还请大家移步到外面。”
“不要在这里,干扰了救急中心的正常秩序,打扰了桐生医生拯救生命。”
说著,他就已经转身往外走。
记者们儘管更想採访桐生和介,但既然东京大学医院的院长开口了,也不敢不给面子。
再加上,还有几个穿著保安制服的,迅速地围成了一道人墙,將他们强行引导向了杉山院长的方向。山本大志一步三回头,依依不捨。
桐生和介全当作没看见。
他转过身,对一旁的堀江宏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开始按照桐生和介说的start检伤分类来做事了。
“走吧。”
桐生和介走到今川织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今川织正在给一个轻症病人贴黄色胶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去哪,又去吃饭?”
“回医局。”
桐生和介有些无奈。
只是在圣路加国际医院说了一次,然后请她吃了一顿饭,就被赖上了。
“这边不用管了?”
她指了指依然忙碌的大厅。
“不用了。”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我们是外人。”
“做得太多,会招人恨的。”
现在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解毒剂也到了,流程也跑通了。
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的苦力活。
“噢。”
今川织把手里的胶带扔给一边的研修医。
她没有任何留恋。
反正这里又没钱拿,还要吸二手毒气。
两人脱掉了防护服,扔进专门的回收桶里,便离开了喧囂的救命救急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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