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睦子没有大吵大闹。
福岛俊行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结果还不如今川织开口训斥了几句。
“好,好的。”
他反应很快,脸上带著笑容。
不管是温情脉脉还是疾言厉色,只要病人答应了就行。
“既然中森小姐同意了,那我们马上就去安排。”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上午就可以手术。”
“术前检查之前都已经做过了,只需要再签几个字就行。”
福岛俊行赶紧把桌上的拒绝手术同意书收了起来,又从夹子里掏出了另一张纸。
中森睦子看了一眼。
她倒也没有急著签字,仍在看著桐生和介。
“你会上吗?”
她问了一句。
福岛俊行听到这话,也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按照规矩,这种级別的vip手术,助手通常都是由本院的资深医生担任。
桐生和介毕竞只是个来进修的专修医。
但既然病人问了……
“当然。”
福岛俊行笑著点了点头,替他回答了。
“桐生医生即便不是本院医生,但他在创伤骨科方面很有造诣。”
“而且,之前也是他给你做的急救復位。”
“他对你的情况最了解。”
这就是顺水推舟了。
但中森睦子没有理他,视线没有挪开。
“你会上主刀吗?”
她重新问了一遍。
这个要求,在大学医院里,这就有点不合规矩了。
福岛俊行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这算什么?
他是讲师,是东京大学的资深医生,也是这间病房的主管医生。
病人做不做手术,那是个人意愿。
但想要指定要一个外院来的进修医生主刀?
这把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但他还没说什么,今川织倒是先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桐生和介的身前。
“中森小姐。”
“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福岛讲师是这里的资深专家,做了十几年的整形外科手术。”
“桐生医生只是来见学的。”
“请你不要无理取闹。”
她的语气很冲。
桐生和介確实做了几漂亮的演示手术,也在沙林毒气事件里出了风头,但那是在非常规状態下。现在,医院已经恢復了正常秩序。
这里是讲究资歷和头衔的。
他一个外院医生把路都给走完了,那別人还走什么?
福岛俊行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然而,中森睦子根本不吃这一套。
规矩?
规矩从来都是给穷人定的。
只要钱到位,或者是权力到位,规矩就是灵活可变的。
在这一点上,她和姐姐是一模一样的。
“我不管这些。”
中森睦子靠在床头,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语气平稳。
“那天在霞关,车子著火了,所有人都跑了。”
“只有他把我从车里拖了出来。”
“我的手也是他接上的。”
“儘管他动作很粗鲁,说话也很难听,还用那本破杂誌把我弄得很疼。”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直视著今川织的双眸。
“但是,我只信他。”
“如果不是他主刀,那我就出院。”
她的眼里带著一种从小养尊处优培养出来的固执。
“反正桐生医生迟早也是要回群马县的。”
“大不了我就等到他回去了之后,再做二次手术。”
“不就是把手再打断一次么。”
“反正之前那么疼我都忍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果然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
桐生和介看著她。
该说不说,她確实是中森幸子的妹妹无疑了。
这种扭曲的心理,还有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要说区別的话,那就是中森幸子喜欢砸钱。
福岛俊行彻底没话说了。
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病人。
这时候,面子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他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唉,桐生君。”
福岛俊行转过头来,嘆了口气。
“医学说到底就是人学。”
“病人既然有这个信任,我们就不能辜负。”
他摆出一副为了病人可以牺牲原则的大度模样。
“我知道你是外院来进修的医生。”
“但既然是病人的强烈要求,就只能辛苦你一下了。”
“你也不用有所顾虑。”
“我会向安田助教授说明原委的。”
福岛俊行展现出了极其灵活的原则。
“好的,我明白了。”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也没有矫情。
今川织瞪了他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福岛俊行赶紧把手术同意书和万宝龙的钢笔递了过去,指了指主刀医生的那一栏。
桐生和介刷刷刷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体刚劲有力。
“满意了?”
他低头看著中森睦子。
“把笔给我。”
中森睦子伸出右手。
桐生和介把纸笔都递了过去。
中森睦子看也没看上面的条款,直接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
福岛俊行收起夹板,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桐生君,既然你是主刀医生,那你就留下来跟病人沟通一下术前注意事项。”
“我去安排手术室。”
说完,他就转身走出了病房。
脚步很快,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了一阵风。
病房门关上了。
今川织站在床尾,双手抱胸,一脸的不爽。
这个女人,仗著自己是vip,仗著自己是中森製药的高管,就在这里颐指气使。
这是把医院当成夜店了?
“好了,来说正事。”
桐生和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手术定在明天上午。”
“关於手术方案,我需要跟你详细说明一下。”
“虽然是微创,但毕竟是切开復位,风险总是有的。”
他拿出了一张绘图纸,还有一支笔。
“你的骨折类型是a3型。”
“我会用一块t型钢板,放在掌侧。”
“切口大约五厘米。”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手腕的简图,標出了切口的位置。
“就在这里,橈侧腕屈肌腱的外侧。”
“这个位置比较隱蔽,癒合后疤痕不明显。”
桐生和介解释得很详细。
中森睦子听得很认真。
她看著他画图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我会不会死?”
她突然问了一句。
桐生和介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
就只是个手腕骨折的手术而已,又不是开心臟或者开颅的那种大手术。
死亡率无限接近於零。
但他听出了她的嗓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会。”
桐生和介放下了笔,抬起头,直视著她的眼睛。
“只是个局部麻醉手术。”
“我会让麻醉医给你做臂丛神经阻滯。”
“你会很清醒,能听到我们说话,甚至能感觉到我在你的骨头上操作。”
“但是不会疼。”
“不过要是你实在害怕的话,也可以让麻醉师给你打点镇静剂,睡一觉就好。”
这是一个再常规不过的回答。
“哦。”
中森睦子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
她垂下眼帘。
后面桐生和介继续跟她说著手术前注意事项。
她还是很认真地听著。
“好好休息吧。”
交代完最后一句,桐生和介站起身。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了。”
他转过身,对还站在后面生闷气的今川织说了一句。
今川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她狠狠地瞪了中森睦子一眼,然后打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哢噠。
门关上了。
走廊里。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廊里的空气比病房里要凉一些。
“餵。”
今川织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还真答应了?”
“没办法。”
桐生和介摊了摊手,很是无奈。
“福岛讲师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好再拒绝。”
“而且,她是中森製药的高管。”
“我们第一外科以后要是想申请点科研经费,或者是搞点讚助,总归是用得著的。”
他完全就是一副集体至上,克己奉公的模样。
“少来。”
今川织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走近了两步,隨著距离的拉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长得也不错,即便脾气坏了点,但有钱啊。”
“要是能入赘中森家,那你以后可就不用在医院里当牛做马了。”
她一脸的阴阳怪气。
桐生和介倒也不怕她,和她对视著,不答反问。
“前辈,你很急?”
“谁……谁急了?”
今川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的视线有些躲闪。
“我是你的指导医,要看著点你。”
“这里是东京大学。”
“那个中森睦子要是术后有什么不满,去医务科投诉,我们两个外来的可没人保。”
“到时候別说是回群马了,恐怕连医师执照都要被吊销。”
她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桐生和介笑了笑,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放心吧,我有分寸。”
“而且,不是还有前辈在吗?”
“只要有前辈你给我当一助,我就绝对不可能失败。”
他面不改色,恭维得很自然。
今川织怔一下。
原本还在翻涌的那些酸涩情绪,被这几句话给抚平了不少。
“哼,算你会说话。”
她转过身,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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