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我的徒弟是李清照 - 第38章 我也想被训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下游的人,会比上游的人更想治好河水。”
    东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两人的心上。
    庆国公主怔住了,她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何曾听过如此简单直接的论调?
    这话宛如一道霹雳,瞬间照亮了她心中对於朝廷年年治河、却岁岁成患的迷思。
    李清照秀眉紧蹙,她博览群书,对朝野旧闻自是熟知,立刻找到了一个反例,说道:“师傅此言,弟子以为不尽然。若依此理,那昔日李垂李舜工相公,籍贯东昌府,正是黄河下游人士。他呕心沥血上呈《导河形胜图》三卷,力主回復禹王九河故道,其心不可谓不切,其志不可谓不坚,为何最终也未能竟全功,徒留遗憾?”
    “李舜工?”东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混杂著嘲讽与惋惜。
    他顺手將一旁的茶碗与碟盏推至河道南北,权作泰沂山脉与鲁南丘陵,指尖顺著山势导向,清晰地勾勒出黄河东流与北流的数条故道入海口。
    “此人,我研读其奏疏良久,他哪里是下游的『忠臣』,分明是下游的『叛徒』!”
    东旭语出惊人,见二女皆露愕然之色,便详加解释道:“他提出治理黄河的缘由,並非基於黄河水性、两岸生民之利,而是为了一个极其荒谬且短视的『政治目的』。”
    他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自古以来,凡行事者若初心便为私利,哪怕这私利披著『为国为君』的外衣,则其事必不能善终,其害甚至更烈。李垂便是如此!他担忧若听任黄河东流,河道会日渐北徙,终有一日將从渤海入海,流入辽境。他竟对真宗皇帝言:『一旦如此,契丹铁骑便可顺流而下,窥我中原。而黄河天险不復为汴梁屏障,则帝畿危矣!』”
    说到这里,东旭忍不住嗤笑道:“我实不知他一个下游士子,是如何想出这等自毁长城的策略!若真为都城防御计,何不建言迁都回有山川之固的洛阳?若真为下游百万生民计,自当顺应水势,固堤疏浚,以求河道安稳。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投巧的一条路,那就是揣摩圣意。”
    “彼时,『澶渊之盟』定下已有些年头,真宗皇帝早已失了与北辽爭锋的锐气,一心只求守成保稳,又迫切寻找一些功绩。李垂此论,正是精准地挠到了官家的痒处。他极力驳斥其他更为务实的治河方略,无非是想將这『护国安邦』的泼天功劳揽於己身博一个仕途通达。”
    东旭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讥誚:“如此人物,史书竟还赞其『光明磊落、正直刚强』?呵……幸而当时朝中尚有明眼人,如宰相李沅等,深知国力民情竭力劝阻,使得他那《导河形胜图》未能施行。可惜,后人却不汲取教训,到了仁宗朝,竟又有人重拾此议强行回河,终致黄河屡屡决口,酿成巨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庆国公主,语气锋锐的斥道:“一群为了中央一己之安,便可枉顾自然之理牺牲万民生计的士大夫!公主殿下,您告诉我,我该如何相信他们能治好黄河?莫非您觉得,我东旭额头上刻著『蠢货』二字,看不出这其中关窍么!看不出来他们想的什么!?”
    庆国公主听得目瞪口呆,她看著桌面上那几条被东旭手指划出的、代表一次次失败尝试的凌乱水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从未想过,那些堂皇正义的皇帝与士大夫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私心。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乾涩,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李清照则全神贯注於那简易的黄河图上,纤指指向那条標示为界河的河道,追问道:“师傅,照此图所示,若黄河主流北徙,成为宋辽界河,那辽国岂不是同样可以藉此水道威胁我朝?为何……为何歷代先帝从未认真考虑过迁都之议呢?”
    东旭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蕴含著巨大的力量:“因为有人北伐败了,便再也没有然后了。”
    他没有点明“高粱河”与“驴车”的旧事,但在场的三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这指的是那位太宗皇帝。
    没有赫赫战功支撑的皇权,连迁都这等定鼎国本的大事,都会变得步履维艰。
    庆国公主嚇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环顾左右。
    她今日出来,本只是想借著吐槽刘皇后出口恶气,万没料到会捲入如此惊骇的討论之中。
    这对师徒,竟將歷代天子和士大夫们的小心思,毫不留情地置於光天化日之下曝晒。
    此时,东旭又拋出一记绝杀,笑著说道:“公主殿下或许还不知另一桩旧事。元祐年间,苏东坡苏学士奉命使辽,他归来后曾言,当黄河两岸的百姓,乃至辽国境內的汉儿,听闻我大宋终於停止那劳民伤財的『回河』之议后,竟是夹道相庆,欢欣鼓舞,如同摆脱了一场大劫。”
    这话太过诛心,庆国公主彻底怔在当场,她与李清照年少时对此事虽有耳闻,却从未深想其中缘由。
    李清照面露惭色,低声道:“师傅……是弟子以往过於耽溺风月,误解了经史真义。竟不知这『何不食肉糜』之事,也在我身上应验了。往日太学之中与同窗们高谈阔论,实在是惭愧。”
    此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庆国公主心中涌动。
    她自幼娇生惯养身份尊贵,自长大后从来只有她训斥別人的份,何曾被人如此如同蒙学童子般教训过?
    这种久违的被压制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恼怒,反而在她心底激起了一丝隱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她忽然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带,声音细若蚊蚋的与先前判若两人:“那……那个,东先生……是,是我错了。您……我是想说,您……您能不能也收我做弟子?”
    李清照闻言,诧异地看向她,眼中满是困惑,心想:『师傅方才不是已婉拒了么?况且,你一个公主,学些女戒女红尚可,学这些经世济民的学问又有什么用?当太平公主么?』
    然而,庆国公主接下来的话,却让李清照和东旭都大跌眼镜。
    她抬起头脸颊緋红,眼神中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光彩,继续说道:“我……我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像您今天这样……这样有礼有节的教训过我。我猜想,东先生您私下定然也是这般教导清照姐姐的。不知为何……我……我竟觉得,被您这般训诫一番之后,心里反而……颇为爽利!所以,恳请先生,您也收下我吧!”
    东旭惊得手中的茶盏都差点脱手,他与李清照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均是哭笑不得。
    这位公主殿下,怎么反倒……被训出来別样的滋味来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