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困境,如渐渐收紧的绞索,也开始实实在在地影响著东旭的生意。
他的“铁门”商號,往来货物虽不似漕粮那般沉重,却也深深受制於这条维繫帝国命脉的水道,更受制於运河本身日益严重的淤积与不畅。
东旭回到清明坊的铁门大院,甚至来不及换下外出时的衣衫,白金罌便捧著一叠文书,面色凝重地迎了上来。
“东家,这是近日各处分號与码头送来的消息。”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忧虑:“情势已经愈发不容乐观了。”
东旭接过那叠还带著墨香的纸张,径直走向书房,在临窗的案几后坐下,就著窗外透进的夕阳细看。
文书中所载,除了那早已不是秘密的交子滥发导致的信用贬损外,更多的,是聚焦於运河本身的一些问题。縴夫工钱飞涨,漕船延误日甚,部分浅滩河段甚至已出现船只搁浅,需要縴夫受那反覆牵拉之苦。
这些讯息,无声地勾勒出一幅脉络淤塞的运河末日图景。
东旭心下明了,歷史上即便后来金人取代北宋占据北方,其经济也未能真正蓬勃发展,其中一大制约便是这被北宋遗留问题拖垮的运河体系。
而那位於歷史拐点上的杜充决黄河之举,虽未能阻挡住金军铁骑,却在客观上给了北方经济以致命一击,彻底摧毁了其再度崛起的可能。
如今大宋的运河,已经走到了一个不变不行的悬崖边缘。
东旭之所以反覆关注商討漕运之事,早已越过单纯的商业野心。而是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这臃肿腐败效率低下的漕运,本身已成为阻碍世道好转的巨大毒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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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白金罌趋前一步,指著文书上一处用硃笔圈出的数据,低声道:“若今年这般罕见的旱情持续下去,运河水位只怕会跌至歷年新低。届时,原本一年之中尚能维持半数时日通航的河道,恐將面临长时间断流之虞。”
她抬起眼,眸中忧色更深,无奈道:“若真如此……汴京百万军民所仰赖的东南粮秣,输送必將大受影响。如今两岸的粮商巨贾嗅觉灵敏,也已察觉天时异常,开始惜售囤积观望风色。东家,若朝廷再不下定决心,大力整顿河道,只怕不需一两年,京城便要面临粮价腾踊,甚至……有缺粮之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您前些年带来的那些良种,经过数年试种,其习性我等已大致摸清。果如您当初所言,其丰產之效正在逐年减退,已渐趋至其原本应有的常態。只是……北地多年黄河泛滥,土地本就瘠薄,若是为了追求產量连年耕种,地方耗损极大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东旭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表上,这些都是他未来若想插手乃至掌控漕运,必须烂熟於胸的情报。
縴夫成本在总运费中占比,各大枢纽码头吞吐量,沿途关键闸坝的通过记录等等。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道:“良种之事,不必多虑。其產量衰减,本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说,我甚至有些不愿在此刻大力推广它们……”
其个中缘由,东旭实在难以明言。
他深知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若非到了易子而食的绝境,往往难有破旧立新的决心,此理古今皆然。
这些高產作物,在此小冰河时期渐显威力的年月,本是极好的推广时机。
然而,一想到这些东西可能被赵佶君臣拿去,作为粉饰太平证明“圣天子在位,天降祥瑞”的工具,东旭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膈应与厌恶。
他继续翻阅著铁门旗下船队这数月来在运河上的详细记录,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沿途河道,深浅不一,闸坝眾多,本就通行不易。未来若再逢此类大旱之年,或是……再出一个为一己之私、不顾后果胡乱治理河道的混帐东西,”东旭的声音带著冷漠:“只怕汴京的粮价,会高到一个你我都难以想像的地步。”
他沉吟片刻,指尖敲了敲案几上那份关於縴夫成本的报告:“你看,縴夫之费,隨著粮价翻倍而水涨船高,加之河道缺水行船愈发艰难,所需劳力更多,如今已到了朝廷漕司也几乎入不敷出的境地。朝廷竟还用那不断贬值的交子来支付工钱,简直是饮鴆止渴。眼下除了趁这缺水之季,倾力疏浚深挖河道,我实在想不出別的法子。”
转成海运?这个念头在东旭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当下环境所否决了。他自己有船顺著季风跑跑玩可以,但当下这大宋情况怕是不成。
还是因为小冰河时期,从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所造成的风浪,导致海运所能够带来的效果远不如运河。运河尚且能够半年运输不停,但是这年头的海运只有每年三分之一,甚至更少更危险的运输时间。
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会让京城的人饿一整年的肚子。
那是维繫北方百姓粮食的输血管道,河运尚能沿路设卡管理,若换成浩渺难测的海路,就当下大宋这些蠹吏奸商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他不用想都知道。
白金罌点头附和道:“东家所言极是。单凭我们铁门,想要平抑未来可能出现的粮价风暴,无异於螳臂当车。除非我们能解决北地因黄河泛滥导致的人口流失、土地沙化等根本痼疾。以眼下情势观之……这千疮百孔的运河,怕是支撑不了几年了。”
东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啊,想来讽刺。想要真正改变这世道根除河患,竟似乎只剩下『造反』一途。可偏偏眼下,远未到天下鼎沸之时。除非我能一举掌控江淮两路,那倒也真箇等於扼住了这大宋的咽喉。”
但他知道当下时机未到。
在亮出旗帜之前,他必须耐心营造一个能让更多士绅阶层对赵宋皇室彻底失望离心离德的前提。
“只是不知……”东旭转换了话题,问道:“那些因河道乾涸而失了生计的漕工、縴夫,如今都流向何处了?”
白金罌蹙眉思索片刻,谨慎回道:“据下面人探知,一部分人咬牙来了京城,指望在天子脚下寻条活路。但更多人,恐怕是往苏杭一带去了。那边靠近粮產地,米价相对平稳,活计机会也多些。流向三吴苏杭等地的流民,数量应当更为庞大。”
东旭眸光一闪,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机会。
这意味著,维繫漕运体系的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社会结构,正因天灾而变得脆弱。眼下这几年,或许是打破旧有利益格局,整顿漕运的最佳窗口期。
“倒也不必过於心急。”东旭很快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以当下情形判断,漕运体系再勉强支撑几年,应当还是能的。我们尚有时间从容布置。接下来,首要之事,便是推动蔡学士那边,加紧在三吴之地,为我们『杭州画作』扬名造势。”
他將漕运这令人心烦的卷宗暂且推到一边,幸而他往来运输的多是体积小、价值高的腐乳曲,若真是大宗货物怕是早已被这漕运乱象拖垮。
“不过,我们也不能將宝全押在蔡学士一人身上。”东旭抬眼看向白金罌,问道:“我让你联络的那位黄进士,如今进展如何?”
他口中的『黄进士』,便是於元符三年刚刚登科的黄潜善。
此人不同於那位官路坎坷却风骨錚錚的状元郎李釜,这位黄潜善可是歷史上为了仕途能够隱瞒重大灾情的“干才”。
白金罌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东家,我们如今有意结交的,如蔡学士、黄进士之流,似乎多是……贪慕权財之辈。长此以往,是否会养虎为患?”
东旭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妨。他们若能成事,自然最好;若不能,亦无大碍。我们真正需要留意的,是当下一代年轻人中,那些有真才实学、心怀天下的俊杰。”
例如,年仅十六岁、歷史上將以忠勇闻名的李纲,如今已是东旭暗中通信、探討时局的“笔友”。
又如,尚未改名年方二十的宇文虚中(此时仍叫宇文黄中),其人才学出眾,东旭也早已留意。
这些未来的栋樑或中坚,才是他试图以“新学”潜移默化、引为奥援的目標。
除此之外,诸多来汴京游学有潜力的年轻士子,他都曾命人暗中观察考评。在这大宋官场,若不諳结党立社之道几乎是寸步难行。
东旭有时也不免心生感慨,若自己是穿越到那纲纪崩坏民变蜂起的明末该多好?
那时节,根本无需如此多的算计,只需一心思考如何造反,怎么造反成功便可。
可偏偏是这北宋,在这华夏文明或许尚有一线机会绽放出不同花朵,结出异样果实的时代……
“金罌。”东旭忽然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无奈。
他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余暉將他的侧影拉得很长。
“我时常於夜深人静时自问……”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自言自语:“这般在无人见的暗处苦心煎熬,究竟是为了固执地挽留那已然逝去留不住的昨日欢愉,还是……仅仅因为怯懦,不敢直面那清晰可见步步逼近的明日悲苦?”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白金罌年轻而带著关切的脸庞上:“你觉得呢?”
白金罌张了张口,只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如鯁在喉。
她深知自己没有洞悉人心、抚慰灵魂的本事,最终只是將头垂得更低,声音轻若蚊蚋,带著无能为力的哀伤:
“东家……此问太过深重,奴……愚钝,实不知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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