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凝眉沉思片刻,復又抬头,眼中犹带困惑:“依师傅这般剖析,王荆公既曾在地方多有施政,理应知晓各地情势差异。为何其法一经推行天下,便生出这许多弊端?莫非……”
她话音未落,自己已然醒悟道:“是了,是弟子想岔了。”
她刚刚明了“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与“天人不相干”之间的理论矛盾,此刻稍一推演便明白其中道理。
那淮南、两浙,土地膏腴,河网密布,商贾云集,即便青苗、保甲二法並行加重了些许负担,百姓咬紧牙关或尚能勉强支撑。
然如屡遭黄河泛滥冲刷、土地贫瘠、民生本就艰难的河北诸路,这般新政压下,无异於雪上加霜如索命之符了。
念及自家故乡京东路,近年来盗匪渐炽民生不寧,恐怕亦与当年变法扰民,加之治河不力,遗祸地方脱不开干係。
回想仁宗朝时,京东路尚算安寧,何至如今这般光景?
思及此,李清照心中对王荆公那点因学问而生的崇敬霎时淡去不少,转而涌起一股身为“下游”百姓的愤懣之情。
她自幼生长於士大夫之家,总觉自家门第清贵,再如何也不至沦落至底层那般困苦,故而以往对父亲李格非偏向旧党的立场,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不以为然。
此刻方才真切体会到,王荆公那一套推行天下的药,自家故乡亦是深受其害者。那半个“祸害”乡里的名头,安在他身上似乎並不为过。
这一刻,她恍然发觉自己素以才女自居,立於士林“上游”俯瞰眾生。却不曾想,在关乎国计民生的滔天巨浪中,“下游”竟也有自己与乡梓的一份!
她不由得在心底嘆息一声,与旧党那份体恤地方疾苦的立场,竟前所未有地贴近起来。
她只觉心头一阵疲惫,揉了揉眉心,对东旭道:“师傅,今日这政事剖析,弟子心下颇感难受。不若……我们还是暂且搁下,上些经史课程可好?弟子想换换心境。”
东旭观其神色,知她多半联想到了故乡旧事,心绪难平,也不点破,只平和应道:“也好。待我收拾妥这些文书,你且想想欲研习哪部经典,四书五经皆可与你探討。若是烦闷,便寻一处清静道观,体悟几日自然之道亦无不可。”
他一边整理案上散乱的奏章副本与舆图,一边似是不经意地又道:“你亦不必过於失望。王荆公曾言:『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其言何其壮哉!然则,待『富』之后,果真『资之天下』了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誚,道:“未必。观其新政所得,首要便是充实中央府库,厚给百官俸禄。莫要只听贤臣如何说,须得看其究竟如何做。如此,你便可知晓,在王荆公心中那『天下』究竟是何等模样了。”
他抬眼看了看李清照,语气稍缓:“你若心恨王公之法殃及乡里,不妨换个念头想想,新政亦保障了你爹爹这般朝臣的俸禄未曾拖欠。这般算来,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利弊交织了。”
李清照听得嘴角微抽,每次听师傅这般看似客观、实则阴阳的点评,总觉五味杂陈无言以对。
她不禁暗自揣想,究竟是何等性情的师公,方能教出师傅这般……青白眼的彆扭?
思绪流转间,她也动手帮著整理书案。
李清照想起一事,便向东旭说起弟弟李迒近日的烦恼。
简而言之,便是她这“京城第一才女”阿姊名声太盛,犹如无形重压,笼罩著李迒的成长。无论他行至何处,总有人提及“清照家弟”,使得他在与人交往中,常常迷失自身定位,难以建立独立的自信。
此事已困扰李迒甚深,甚至动摇了他向学求进的决心。
“你这弟弟……际遇確是有些艰难。”
东旭回想史册所载,李迒此人確实声名不显,留於后世者唯晚年照料其姊李清照一事而已。
“师傅,可有良策能助他一二?”李清照语带忧切。
东旭缓缓摇头:“难。若欲从根本上化解,除非他自身才学能超越於你。然则,他若真有此等天资与心志,又岂会因你声名所累,以至於志向动摇,进退失据?”
他看向李清照,笑道:“再者,你以为你这般的天赋,是史册之上隨处可见的么?”
此言一出,李清照顿时默然。
这確是一个难解的死结,她总不能將自身天赋分一半给弟弟,心中不由得对李迒更生几分怜悯。
东旭沉吟片刻,復又开口道:“却也並非全无转圜之机。常言道,勤能补拙。我近日正整理梦溪丈人沈括遗留的诸多札记、算学、格物文稿。此等学问,不全赖天资颖悟,更需耐心实证,持之以恆的观察与记录。若李迒能沉下心来浸淫此道,未必不能承袭梦溪丈人之衣钵,另闢一番天地。”
“世间学问,有些明心见性、直指根源,適合你这般灵心慧质、一点即通的人;亦有需积年累月、格物致知,正需那等踏实沉稳、孜孜不倦的人。我所能想到的,大抵便是这两条路。你若信得过为师,不妨劝说令弟,来我铁门书院就读一段时日,如何?”
他进一步解释道:“铁门书院之中,多为工匠、商贾子弟,於你这『才女』大名知之甚少,即便知晓亦未必十分在意。他们更关注身边同窗本身的本事。只需叮嘱李迒,莫要主动提及『乃东家弟子之弟』,眾人自然待他如寻常学子无有特別看待。如此,他方能渐渐体会,自己可以李迒之名,而非『李清照之弟』的身份与同窗平等交往。或可助他重拾向学之志,寻回自家面目。”
李清照闻言,柳眉微蹙细细思量。她自然知晓铁门书院所授,多偏重实用之术,与当今太学、名儒讲席大相逕庭。
然转念一想,自家师傅学问深不可测,贯通古今,又何须妄自菲薄,执著於那些虚名?这岂不是骑马找驴,捨近求远?
“师傅所言有理。”她颇为欣喜的頷首道:“那待我归家,便与小弟细细分说。若他愿意,不妨便来铁门书院尝试一段新的进学生涯。自然,此事也需稟明父亲,徵得他的同意。”
二人將书案收拾整齐,李清照只觉身上这为了活动方便换上的直身学服,经此一番劳碌已微有汗意。
她愈发体会到东旭平日偏好此类简便服饰的缘由,確是天然为劳作所设,远胜宽袍大袖的拘束。
由这身衣物她思绪飘远,突然想到一个平日未曾深究的问题。
商周之世,礼乐、文章、绘画皆已萌芽,为何独独《诗经》,在孔夫子眼中地位如此超然,乃至要亲手勘定作为教化之基、诸经之首?
她隱隱觉得,夫子此举必有其原因。遂將这心头疑问,向东旭提了出来。
东旭闻言未假思索,语气平淡道:
“缘由无他,盖因公卿士大夫,绝然写不出閭左百姓所能传唱的歌谣;而田野市井黎庶口中吟哦之诗篇,其中悲欢离合生计艰难,亦绝非膏粱绣文者所能凭空臆想。”
“此即最根本之缘由。”
“华奢者唱不出茅檐蒿庐的寒苦,而困苦者亦描画不出钟鸣鼎食的风流。”
“可偏偏诗歌唱出来之后,两者都可以听懂对方的声音,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所思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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