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李府书房內烛火已燃。
李格非独坐於宽大的书案后,面上却不见往日钻研金石时的专注神采,反笼著一层淡淡的郁色。
近来他心境颇有些低落。朝堂之上,因前次大朝会失仪之事,同僚间总不免有些意味深长的笑意与私语,虽非恶意,却如细刺般扎人。
回到家中,这份鬱结非但未能消解,反更添几分。
膝下一女清照,才名动京华,聪慧敏锐时常衬得他这个为父的有些应对乏术;夫人王氏出身名门,持家自有章法,於许多事上见解亦颇犀利。
这內外之间,倒显得他这五品员外郎一家之主的地位颇有几分岌岌可危之势。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李格非摩挲著案头一方温润的旧端砚,不禁摇头苦笑,低声自嘲道:“官家昔年劝学诗中的言语,如今看来却也有不尽不实之处。”
那“黄金屋”未见著,家中积蓄倒快被女儿搜罗金石碑帖的爱好耗费不少。至於“顏如玉”……他抬眼望了望內院方向,轻嘆一声,此条倒是不假,夫人確是容顏未衰,只是这如玉容顏的主人,心思明澈更胜往昔,让他这做夫君的有时也颇感压力。
心中烦闷,便又不由自主地转向案边那一摞东旭前些时日送来的“薄礼”。
这些並非寻常金银珠玉,而是精心整理、装帧考究的金文拓片集录与考释文稿。
纸墨上乘,拓印极精,甚至有些锈蚀剥落之痕都清晰可辨,旁附蝇头小楷的注释每每见解独到。
他信手翻开一册,目光落在几个古姓的金文之上,心神渐被吸引。
那“姬”字,象形宛然,分明是强调丰乳的女子之態;“姜”字,则是执鞭牧羊的女子身影;“姚”字,似与植物花卉相关,许是负责蒔花艺草之女子;“姒”字,形態近於“始”,又似执杖而立……
这些上古姓氏,竟如此朴拙,直指先祖所司之职。
『上古先民造字,竟这般质朴无华,直抒其意,』李格非捻须沉吟,眼中泛起学者特有的光芒。
『观此拓片,所录所见,似乎比公是先生(刘敞)当年考释的还要详尽几分……』
不知不觉间,他又沉浸其中浑然忘了时辰,直到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隨即书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爹爹,不好了,出事了!”李清照裹著一身暮春的微寒气息,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清丽的脸上带著几分忧色。
李格非正研读到妙处,思路被打断颇为不悦,抬头斥道:“荒唐!为父好端端在此,何事不好了?休要胡言!”
李清照知父亲误会,连忙摆手解释道:“非是爹爹有事,是迒弟,迒弟他……怕是要有麻烦了。他近日在学中,心绪似乎很是不寧,读书进学也遇到了关卡。”
李格非闻言神色稍肃,將手中拓片暂且搁下,狐疑道:“此话怎讲?好端端在学中读书能有何麻烦?莫不是与人起了齟齬,或是课业上遇到难处?”
李清照遂將李迒在太学中的窘境细细道来。
原来,皆因她这“京城第一才女”阿姊名声太盛,许多同窗接近李迒,並非真心与之交往,多是出於好奇想从他口中探听些关於李清照的軼事趣闻或藉机攀附。
长此以往,李迒在学中竟难以交到志趣相投平等相待的良友,反而感觉自身总是活在阿姊的影子里,这无疑挫伤了他向学的心志与自信,近来愈发显得沉默寡言,读书也提不起精神。
李格非听完女儿敘述,面色不由沉了下来,再无心绪赏玩那些珍贵的拓片。
他深知此中关窍,世间多少英才因父祖辈声望过隆,反而难以建立独立的身份认同,在人情往来中备受困扰。
未曾想,此事竟落在了自家幼子身上。
“你確信如此?迒儿果真是因你声名所累,以致心志受挫,学业滯涩?”李格非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凝重。
李清照郑重点头:“女儿观察多时,又与迒弟深谈过,確是如此。学中同窗待他总脱不开『李清照之弟』这层身份,令他不胜其烦却又难以辩白,故而心境鬱结。”
李格非在书房中踱了几步,眉头紧锁忽而问道:“你近日隨你师傅进学,所得如何?他那铁门之內,可设有子弟学堂?其中可有善导心志通晓经史的良师?”
李清照摇了摇头:“师傅学问自是精深,尤擅贯通古今发人所未发。然铁门所设书院,所授偏重实用格致、算学工巧,与太学专攻经史诗赋的路数迥异。师傅之意,也非即刻为迒弟另寻名师。他认为,迒弟眼下最需的,是一段远离旧环境、不受阿姊声名影响的时光,好生將养心志重拾向学本心。待他心绪平復,能以『李迒』之本来面目与人相交,学问之事,方可循序渐进。”
李格非听罢,捋著頜下短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此言……倒也有理。我李家尚有恩荫之途,迒儿年纪尚轻,倒也不急在一时科举。让他暂离太学那是非之地,静养一段时日,確非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复杂道:“你若能说动你师傅……唉,他若肯指点一二,自是迒儿的造化。若是不愿,也不必强求。”
李格非心底,实不愿自家两个孩子都学成东旭那般“离经叛道”的模样。
李迒年少,心性未定,若学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学问出去炫耀,恐惹祸端。
念头一转,他忽又精神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儿:“对了,清照,你今日去你师傅处,可又记下新的心得笔记?快取来让为父参详参详。”
李迒或许不宜骤学那些“危险”的学问,但他李格非宦海浮沉多年早已稳重,自忖有足够的判断力与定力去研读、辨析,绝不会如少年人般轻率张扬。
因此,他学习这些,自然是无妨的!
李清照见状,既是无奈又觉好笑,只得將手中那捲墨跡犹新的笔记递了过去,口中解释道:“今日师傅讲授的,乃是剖析王荆公(王安石)新政之中,诸法相互掣肘的微妙关窍。女儿以往对爹爹偏向旧党的立场,心下未尝没有些许不以为然。然听师傅层层解析,方知王荆公的政学,比之师傅所言確显粗疏。其『天人不相干』之论,固然勇气可嘉,却又失之僵直,近乎『死去之天与死去之人不相干』,於实际政务的千变万化,难免力有不逮。”
李格非此刻心思早已飞到那笔记之上,哪里听得进女儿这番议论,一把接过笔记,撇嘴道:“这等道理,为父宦海多年,岂会不知?为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快快拿来吧!”言罢,便迫不及待地展开阅览。
李清照看著父亲这般情態秀眉微蹙,心下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东旭才是父亲的“亲传弟子”,自己倒像是个外人。
她忍不住提醒道:“爹爹,这可是女儿辛苦记录整理的心得。您上回拿去的笔记,还未归还呢。学问之道,讲究有来有往,相互切磋。不知爹爹近日研读那些拓片,可有什么新的体悟,也让女儿学习一二?”
李格非近日只顾著沉迷观摩,哪有工夫系统整理心得?
他在书房內环顾一圈,有些訕訕地指了指书案另一角堆著的几卷草稿,说道:“喏,为父隨手记下的一些零星想法,都在那边,你自己看去罢。”
李清照走过去拿起那叠纸张,只见上面字跡潦草,东一句西一句,夹杂著许多涂抹修改的痕跡,显然是隨看隨记,未经梳理。
她不禁哑然失笑,却还是细心地將这些草稿收拢起来,道:“小弟那边,女儿便去与他说了,让他明日便去师傅那边安置,潜心静养一段时日。”
“去吧,去吧!”李格非头也不抬,只挥了挥手,全副心神已沉浸在那字跡清秀、条理分明的笔记之中,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清照行至门边,忽又转身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道:“爹爹,您这般废寢忘食地钻研固然是好,可也需顾及身子,莫要太过劳神。总不好让母亲大人……时常独守空帷。师傅那边的学问,总归是跑不掉的,来日方长呢……”
“你!你这丫头!”
李格非老脸一热,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女儿早已提著裙裾,身影灵巧地消失在门外迴廊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都是及笄之年的大姑娘了,还来编排为父的私事!”
李格非笑骂一句,心情却莫名鬆快了些。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笔记,又望了望內院的方向,想著女儿方才的话,倒也觉得不无道理。
终是依依不捨地將笔记合上,置於案头显眼处,整了整衣冠,吹熄了几盏不必要的烛火,踏著月色,朝王氏所在的正房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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