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疯魔似癲
马车驶离清明坊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李格非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却全无睡意。方才那番对谈,字字句句,犹在耳畔錚鸣,震得他心旌摇曳魂魄出窍。
他看见了!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东旭哪里只是在讲《周礼》?他是在剥开三千年华服,露出华夏文明最原始的筋骨。
氏族何以成贵?
非因血统天生尊崇,而是因为他们最早懂得將人组织起来,垦荒、筑城、治水、征伐。一群人因血缘、因信仰、因利益聚在一处,同心戮力,便自然强於散沙般的野人。
这便是最朴素的道理:能组织生產者,方能为天下主。
而东旭要造的“新新党”,说穿了不就是一个新的“氏族”么?
不以血脉为绳,而以交通利益为网,將靠路吃饭、靠车谋生、靠船行商的人织在一处。漕吏、车夫、船主、匠铺、商贾————利益同捆,便是同志。
这不正是將汴京城里那些“行会”“团行”抬到了治国理政的层面,再用官僚职位、朝廷公器,为这张网镀金镶玉?
市镇出身的士子为何紧要?因为他们本就活在“行会”里,懂得以利聚人以业成势。
东旭要的,正是这般懂得“组织”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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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从前,未闻东旭那套“殷墟真知”“礼乐本源”的学问,李格非见此谋划,定要拍案怒斥“妖人祸国”。
可如今,经了地下石室那些甲骨金文的洗礼,经了“乐师即师氏”“礼法本同源”的震撼,他竟觉得这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如此————本该如此。
东旭要的,哪里只是变法?
他是要將这大宋朝扔到春秋战党”的熔炉里重新锻打。
他要让各方势力、各种诉求,皆以“党”的形式登台,在朝在野,明爭暗斗,直至炼出一个新的平衡、新的“天下”。
“疯了————真是疯了————”李格非喃喃自语,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
疯的岂止是东旭?
他自己这五十余岁的老骨头,宦海沉浮大半生,本该求稳守成,等著致仕荣归,如今竟坐在这里,认真思量这般大逆不道的谋划。
可他忽然懂了————懂了前汉那些公卿士大夫,为何会簇拥著王莽,高唱“復周礼”的狂歌。
当真有那么一条路,隱隱约约露出微光;当真有那么一个人,將千年迷雾拨开一角;当那遥不可及的“应该如此”,忽然变得触手可及时————
人,是会著魔的。
李格非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不是忠君报国的热血,不是慷慨激昂的义愤,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衝动:看见了对的,便想去做;看见了路,便想去走。
哪怕前头是万丈深渊,哪怕身后是诛九族的大罪。
“克己復礼————”他低声念著这四个字,忽然泪流满面。
不是为孔夫子,不是为周公,是为自己————
为一个困在庸常躯壳里,忽然窥见天光,却发现自己已老迈无力的灵魂。
朝廷取士,地倾东南;北地凋敝,盗匪蜂起。
若在真宗、仁宗那太平年月,他会將东旭之言斥为歪理邪说。
可如今呢?
他老家京东路,青州、淄州一带,早已是“盗贼满野,白昼公行”的险地。
州县文书里,“民变”“啸聚”的字眼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还抱著“变法”“守旧”的旧调爭吵,岂非儿戏?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篤信佛老、乃至追隨邪教的愚民。
从前他鄙夷他们愚昧,痛心他们轻易被蛊惑。
可此刻他明白了。
当一个人认定某条路是对的,当那点微光在眼前晃动时,人是会被推著往前走的。
理智、利害、生死,都拦不住那股“非要试一试”的疯劲。
这滋味,他在初见东旭,听其剖析“中央与地方”矛盾时便尝过了。
毕生困惑,一朝得解。
那种豁然开朗的狂喜,紧接著便是“为何不早知”的痛悔,以及“还能做什么”的焦灼。
今日这番深谈,不过是那滋味的百倍千倍。
马车在家门前停下。
李格非跟蹌下车,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李相公回来了。”老僕迎上,见他面色苍白步履虚浮,嚇了一跳,上前问道:“可要请郎中————”
“不必。”李格非摆摆手,道:“我睡一觉便好。”
他径直走向书房,却在门前顿住。
上朝?对了,今日该去礼部点卯,或许还有常朝————
可那些奏对、那些公文、那些同僚间虚与委蛇的寒暄,此刻想来竟如隔世般遥远。
他推门而入,和衣倒在书斋那张窄榻上。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初绽。
可他闭上眼,只看见那枚幽蓝的铁轴,看见东旭眼中燃烧的火,看见一幅破碎又重组的江山。
同一时刻,城西米芾宅邸。
李清照立在花厅廊下,有些无奈地望著庭院深处。
引路的僕役將她带到此处,道了声“先生正在作画,请稍候”,便退下了。
这一候,便是小半个时辰。
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雅致。
太湖石垒成小山,苔痕斑驳;一池浅水,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墙角的翠竹被春风拂得沙沙作响。
最奇的是院中那株老梅,花期早过,此刻满树新绿,可枝干虬结如铁,姿態奇崛,一看便是经年修剪培植,才有了这般“病梅”般的瘦峭之美。
正欣赏著,忽听东厢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夹杂著低低的嘟囔。
李清照循声望去,只见轩窗半开,里头一人身著月白宽袍,背对窗外,正俯身案前,运笔如飞。
那背影清癯,头髮隨意綰了个髻,插了根竹簪,几缕花白的髮丝挣脱出来,在春光中微微飘拂。
这便是米芾米元章了,当世书画大家,与苏东坡、黄庭坚齐名的人物。
只是此人性情古怪,朝野皆知。
听说他现任“蔡河拨发运”,掌管汴京蔡河漕运关防,实则是个清閒差事,大半时间都在家里写字画画。
李清照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元章公,晚辈李清照,奉家父之命,前来送些物什。”
里头笔锋一顿,隨即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放那儿吧放那儿吧!没见正忙著么?画完了再说!”
李清照愕然。
她虽知米芾倨傲,可这般待客也著实少见。
她只得將手中那青布包袱並书信放在廊下石凳上,想了想,又往前几步,站在窗外探头望去。
但见画案上铺著一张四尺生宣,墨跡淋漓。米芾左手按纸,右手执一管禿笔,正勾勒山石轮廓。
那笔法险峻奇崛,皴擦点染间,竟有金铁之声。
他画得极专注,时而退后两步眯眼端详,时而扑上前去添上数笔,完全忘了窗外还有人等著。
李清照看得入神,忽然想起此刻已是午后,按说正是米芾该去蔡河衙门点卯的时候。
这人竟在家作画,全然不顾公务?
正想著,米芾忽然“咦”了一声,搁下笔转过头来。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庞清瘦,欢骨微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诧异地盯著李清照。
“你不是李文叔家那小娘子么?”米芾眨眨眼,恍然道:“怎跑我这儿来了?
”
李清照福身一礼:“家父命晚辈送些东西给元章公。”
“哎呀,都说多少回了,我不收礼!”米芾连连摆手,眉头紧皱,不耐烦道:“你爹又不是不知我脾气,送什么东西?赶紧拿回去拿回去!”
他语气急躁,却无恶意,倒像个被烦扰了清净的老孩童。
李清照忙解释道:“元章公误会了,並非贵重之物,只是一些金石拓本,还有家父的一封手书。”
“拓本?”米芾神色稍缓,却仍狐疑道:“什么拓本?该不会又是谁家的碑帖,想让我题跋吧?我可不干那活儿!”
“是殷商甲骨、周鼎金文的拓本。”李清照老实道:“家父近日得了一位先生指点,於金石一道颇有新得,想著元章公精於此道,特送来请您品鑑。”
米芾眼睛一亮。
他嗜金石如命,平生最爱搜集古器碑拓。
听到殷商甲骨更是来了兴致。这玩意儿稀罕,汴京藏家手中也不过零星几片o
“殷商甲骨?”他快步走到窗边,也顾不得礼数了,隔著窗欞便问道:“当真?不是偽作?”
“千真万確。”李清照点头道:“那位先生亲赴安阳殷墟发掘,所得甲骨数万,金鼎数尊。家父所见拓本,皆是第一手摹拓。”
那可是我师傅的宝贝,怎么会有假?”李清照心想道。
米芾搓著手,在窗內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画案旁抓起一块布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墨渍,推开侧门走出来。
“东西呢?”他目光扫过庭院。
李清照指向石凳上的包袱。米芾几步过去,解开布结,里头是厚厚一叠拓纸,还有一封束札。
他先展开束札,匆匆扫了几眼,是李格非的笔跡,说的確是金石之学,並提及一位“东旭先生”,言语间极为推重。
米芾放下信,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一张拓纸。
那是牛肩胛骨的全形拓,骨片上的刻痕经过拓印,黑白分明,那些奇古的符號如虫蛇蜷曲,又如星斗散布。
“了不得————”米芾指尖虚抚过那些刻痕,喃喃道:“这刀法,这布局————
非商周人不能为。”
他又连翻数张,有龟甲卜辞,有青铜鼎铭,每一张都让他呼吸急促一分。
翻到一张巨大的鼎腹纹饰拓片时,他忽然“啊”了一声,捧著拓纸的手微微发抖。
“这纹————这雷纹、夔龙纹————这是商鼎!绝对是商鼎!”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狂热的光,大声追问道:“好东西啊!东旭什么时候拿了这么好的东西没有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呢?!”
李清照被他的激动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方道:“东旭先生眼下在清明坊。这些拓本,皆是他馈赠家父的。”
“馈赠?”米芾一愣:“没道理啊,怎么不先赠我呢?”
“这————我————”李清照斟酌词句,解释道:“先生学问渊博,於经史、金石、格物皆有独到见解。晚辈————也正隨先生学习。”
米芾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个李文叔!自己偷著学了好东西,倒让女儿来送拓本,这是要馋死我么?”
他捲起拓纸,如获至宝般抱在怀里,“告诉你爹,这些拓本我留下了!至於东旭先生————”
他眼珠转了转,笑道:“等著,到时候我亲自去找他!有这好东西先藏著,怕不是————嘿嘿————”
春风穿过庭院,拂动竹叶沙沙。
李清照望著这位性情古怪的书画大家,忽然觉得,父亲让自己来这一趟,或许並非只为送拓本那么简单。
而米芾已抱著那叠拓纸,匆匆返回画室,连句客套的“送客”都忘了说。
李清照站在廊下,摇头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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