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死寂如墨。
周元风话音落下,便执杯浅啜,静待秦安回应。
秦安剑眉微挑:“为何?”
他没曾想到,周元风单独召见,竟然是劝阻他,让他不要加入巡山將。
在秦安看来,成为巡山將反倒更合心意。
不仅接取任务便利,更能借千里诛邪之职,避开旬阳府的权谋漩涡。
对实力提升大有裨益。
但周元风此刻说出这句话,必然是有其深意。
秦安按纳心绪,静候下文。
周元风沉吟片刻,摇头道:“不过是我一己之见,全凭你自愿。”
言下之意,具体原因不愿意说明。
秦安並未强求缘由,指节轻叩寒星刀鞘,给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加入与否,非我一人所定,需要依据形势而来。”
何为依据形势,指的自然是视情况而定。
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
周元风双目微微一凝,挥手道:“既然如此,你就先去忙自己的事情。”
语气萧索,又有几分意兴阑珊,似有万千往事涌上心头,却终究缄口不言。
秦安虽然是从定县一路杀伐过来的,但也能看出周元风眼中的情绪。
不过此刻周元风不愿意多说,他也没有多言。
秦安抱拳道:“卑职告退。”
回去之后,他还要练习屠户的熟练度。
今日又已夜深,经歷过一场大战,秦安打算早些休息。
不多时,秦安便按刀离开了院子,身影很快隱没在重重院落间。
待脚步声彻底消散,周元风自斟一杯,凝视杯中酒水:“师弟既然至此,何必藏形匿影?”
此言一出,庭院復归寂静,纸扇轻摇声由远及近。
赵无欢手提一把纸扇,缓步而来,施施然落座於刚才秦安的位置,饶有兴趣的打量著周元风。
周元风被这视线看的有些烦恼,挥袖道:“如果再用这种眼神看我,那我便要实行管教之权了。”
赵无欢急忙后仰身体,摇头道:“想不到素来冷心冷麵的师兄,竟对个新人如此上心,当真是稀奇。”
周元风仰头,喝光杯中美酒,冷淡的道:“还不是给了两位师弟的面子,你二位给老师添了很大麻烦,我这个当师兄的,自然是要替老师抹平麻烦。”
赵无欢闻言,摺扇一顿,摇头道:“不只是如此吧……师兄,你难不成也对秦安感兴趣,盯上了这块璞玉?”
此言一出,周元风陷入沉默,满院空气骤然凝滯。
赵无欢本来就是隨口这么一提,看到周元风的表情之后,双目微微一凝:“师兄,此人是我先看中的,师兄也要横刀夺爱?”
这一次回诛邪司兑换了一些东西,便顺路来到周元风所在的院子,打算閒聊几句。
没曾想到遇到了周元风和秦安在这院子中聊著。
他刚才只是下意识的这么一说,可此刻周元风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似乎是应验了,否则周元风不会如此沉默。
周元风抬眸扫过赵无欢的脸庞,淡淡的道:“不是爭抢,而是庇护。”
“他来到诛邪司后的各种功绩,你是否未曾了解?”
“黑风略微提过猎修大会前的战绩。”赵无欢合拢纸扇:“师兄若愿意详说,小弟洗耳恭听。”
来都来了,他也没有去找秦安聊这些东西,不然失去了他这个前辈的逼格。
恰好周元风想说,那就索性了解一番。
周元风略微停顿,缓缓说道:“猎修大会时,他一个人力挽狂澜,独战十头凝脉境妖物,尽数斩之。”
赵无欢瞳孔骤缩,心头略感惊讶:“什么?他已经强到此等层次了?”
当初在凌州之时,他知晓秦安战力,绝非常人能比。
但未曾想到,竟然能以一敌十。
当然,这足够让他惊讶,但这还远不够让周元风如此。
周元风继续道:“后来,苍南山一役,他在妖群中所向披靡,宛若杀神临世。”
“毒丹师虽然重伤在身,但终究曾是外丹境强者,却被他斩於刀下……”
隨著周元风讲述深入,赵无欢心头的惊讶越来越浓。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赵无欢眼中已燃起灼热光芒。
“我就知道这小子是適合斩妖除魔的绝世胚子!”
“若是能够铸造无上真丹,等他实力达到外丹境界之后,加入巡山铜將,便可成为旬阳府诛邪司的一员猛將!”
周元风眼神逐渐转冷:“你没听我说完,也未听明白,我不想他加入巡山將。”
赵无欢回过神来,问道:“加入巡山將后,身份地位都要高上一层,师兄为何不愿意?”
他搞不明白,周元风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元风握紧双拳,指节发白,脸上流露出一丝纠结之色。
就连手中酒杯被他捏碎,他都好像感觉不到似的。
赵无欢见此一幕,感受到周元风身上不稳定的气息后,按住周元风颤抖的手腕,皱眉道:“师兄,冷静一些。”
周元风反应过来,长出了一口气,身上的气息逐渐平稳。
这一幕让赵无欢更加好奇。
他更想知道周元风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周元风气息紊乱,声音沙哑:“我的情况,师弟应该了解吧……”
赵无欢闻言,脸上的嬉笑表情消失,露出肃然之色:“师兄当年以无上真丹踏入外丹境,可谓是旬阳府诛邪司中的天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却在一次任务中受到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从此止步於外丹境界。”
“对於旬阳府做出的功劳,不可谓不大。”
“这般牺牲,旬阳府上下无不感佩。”
这些话赵无欢经常会说,他也是发自真心的。
若非是因为任务中出现意外,导致周元风驻留在外丹境界,恐怕此刻的周元风並不只是个银府將那么简单。
周元风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我以前是什么职位。”
赵无欢反应过来:“师兄以前是巡山铜將,只是因为那次任务受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后,便心灰意冷,回到了银府將的位置,这中间的过程还多亏了老师周旋,方才能够让师兄回到诛邪司。”
周元风深吸一口气:“你说的没错,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愿意让秦安加入巡山將,更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你知道他的底细,我也知道他是可以铸造无上真丹,踏入完美底蕴的外丹境界。”
“这样的人,未来必然是旬阳府的栋樑之才。”
“他若是加入巡山將,遭遇到的危险数之不尽,若是如我这般,永世不得踏出外丹境,对於旬阳府是个巨大的损失。”
赵无欢陷入沉默。
他知道师兄为何会不让秦安加入巡山將了。
有先例在前,加上秦安的底蕴与潜力堪称绝世,周元风担心秦安遭遇不测。
毕竟巡山將不得善终之名,在诛邪司早已不是秘密。
周元风见赵无欢不说话,继续说道:“师弟,我从回到诛邪司后,便从未对一个新人如此看重,你应该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赵无欢摇了摇头:“师兄,路该怎么走,当由他自己抉择。”
周元风猛地起身,桌上的酒杯被他打翻在地:“你为何还是不听?你若是与我一同劝说,他必然会留在诛邪司,诛邪司的府將之位才是他该有的!”
“他绝对可以成为无上底蕴的外丹境,甚至踏入更高,何苦去当那朝不保夕的巡山將,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赵无欢从未见到周元风如此失態,但他却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师兄,我意已决,你若再劝,便是坏了同门之谊。”
他与总州二人,能够被老师评价成一个行事乖张的名声,自然是有其道理的。
对於这位师兄,他很敬佩。
毕竟这位师兄是真正將自己交给诛邪司的。
但是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他会寸步不让。
赵无欢稍微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师兄,你既然看过秦安的底细,便知道他这一切都是自己拼出来的。”
“从定县到凌州,他哪一步不是刀头舐血杀出来的?”
“他凌州可以杀的妖物闻风丧胆,在这旬阳府同样可以,巡山將也好,府將也罢,都该由他自行决断!”
周元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良久之后,颓然坐在石凳上,嘆了口气:“你先走吧,我累了。”
赵无欢能够感觉出,师兄一瞬间好像老了好几岁,又联想到师兄的经歷,突然间有些心软。
“师兄,年轻人的路有他们自己的走法,我们这些老东西又何必干涉?”
“巡山將虽险,对他未尝不是机缘。”
“啪!”
周元风將桌子掀翻在地,怒道:“我说了!滚!”
赵无欢嘆了口气,望著师兄扭曲的面容,知道现在师兄正处於气头上,没办法去交流,於是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院子。
等到赵无欢离开之后,院子再度陷入寧静。
周元风握紧双拳,咯咯作响,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
时间流逝,转眼之间,数日已过。
猎修大会后的旬阳府,迎来了难得的平静期。
按照惯例,这段时日人妖两族都会休养生息。
市井百姓得以喘息,江湖势力亦暂敛锋芒。
此刻,诛邪司的一处小院子內。
秦安盘坐榻上,望著眼前裊裊青烟,嘴角微微上扬。
这段时间下来,秦安几乎是两点一线,往返於屠宰铺与诛邪司之间,过著近乎苦修的生活。
由於猎修大会结束之后,会平静一段时间,所以並未有任务下达。
他也几乎沉浸在这种平静的生活之中。
只是这份寧静中,总掺杂著些许涟漪。
比方说秦安院子的大门,时不时的便会有上次猎修大会中的铜府將前来拜访。
就像是总州曾经说过的那样,整个旬阳府是一个巨大的权力漩涡。
诛邪司身处漩涡之中,自然也难以独善其身。
秦安在猎修大会一战成名,逆战毒丹师之事,正在小范围的流传。
能逆斩毒丹师的狠角色,谁不想结交?
因此想要与秦安结交的铜府將甚至可以排成长队。
对此,秦安逐一接见。
最开始的时候,他倒是想要在这诛邪司內积攒出自己的人脉。
可是当人越来越多,如过江之鯽时,秦安便觉得有些厌烦。
后来索性闭门谢客,以抱恙为由婉拒相见。
既不得罪,也不会见。
来拜访的铜府將也知道秦安性格冷淡,渐渐也就不来叨扰。
人跡罕至后,自然也给秦安腾出了更多的时间修炼熟练度。
屠户也终於来到了十级质变之时。
此刻,眼前的烟雾逐渐凝聚,正在化为一行行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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