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不,是最后一根银行水喉被关停。
现金流的绞索,终於彻底勒断了靚妈的脖子。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档口,听著隔壁vcd店传来的劲爆音乐和猜拳声,那些声音,每一个都像是在嘲讽她的溃败。
马仔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几个,眼神躲闪,在等一个跳槽的价码。
內外交困,走投无路。
靚妈从手袋最深处,摸出一张烫金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姓氏和电话。
吴。
她盯著那个字,像是盯著一条毒蛇,最终,颤抖著手,拨通了电话。
……
深夜,旺角,一家高级日料店的包厢。空气里瀰漫著清酒醇香。
靚妈摘下墨镜,眼里的血丝如蛛网般密布。她对面,一个穿著考究西装,戴著金边眼镜的男人,正用一双含笑的眼睛打量她。
东星五虎之一,“笑面虎”吴志伟。
“靚妈,你过江求我,踩过界了喔。”笑面虎亲自为靚妈斟满一杯清酒,动作优雅,语气温吞,“洪兴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插手?”
“吴先生,少讲风凉话。”靚妈死死掐著掌心,声音像是破锣,“江权断我財路,下一步就是要我的命!我认栽,但不能白死!我用深水埗一半的生意,请东星出兵,帮我血洗油麻地,砸了江权的根!”
“呵呵……”笑面虎的笑声很轻,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片。“你还是没看懂。江权玩的不是古惑仔劈友,是財团的玩法。他用正版vcd、高清《花花公子》打你的盗版,叫『降维打击』;他挖走你的印刷厂,截断你的供应链,叫『釜底抽薪』。你现在叫我去帮你劈友?等於叫我开著坦克去碾一只蚂蚁,不是不行,但太掉价了,传出去江湖人会笑我东星以大欺小。”
“那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笑面虎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第一,打蛇七寸。江权的命脉不是几个档口,是他在油麻地果栏附近的物流中转仓。我派人一把火烧了它,他一个月都翻不了身。”
“第二,”笑面虎的笑容更深,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狐狸,露出了獠牙,“我不要你那一半生意,太老土了。我要你深水埗所有盗版vcd和成人杂誌的发行渠道,全部交给我。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但从今天起,货从我这里出,钱从我这里走。这叫『渠道为王』。”
靚妈死死地盯著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看著面前那杯清澈的酒,酒里倒映出她自己扭曲的脸。
这是引狼入室,是饮鴆止渴。
但毒药,已经是她唯一的解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她的喉咙。
“好!”
“成交!”
她没看见,包厢的和纸门外,一个侍应生打扮的男人,胸前口袋里,一支录音笔的红点熄灭。
阿积转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匯入走廊的人流中。
……
三天后,洪兴总堂。
陈耀的办公室內,檀香裊裊。
陈耀安坐太师椅,闭目养神,不急不缓,如同老僧入定。靚坤在他面前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激动得仿佛是他自己被人刨了祖坟。
“耀哥,你听我讲,那八婆疯了!她勾结东星笑面虎,想反攻倒算!这是食碗面反碗底,是二五仔啊!”
“阿坤,话不能乱讲。勾结外敌,要三刀六洞的。证据呢?”
“证据?”靚坤一愣,隨即把胸口拍得山响,“我靚坤亲眼所见!东星的人都进驻深水埗了,这还有假?”
陈耀,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阿坤,社团有规矩。『亲眼所见』,在差馆都定不了罪。我要的,是铁证。”
“咚咚。”
突然门被敲响。陈耀的头马进来,將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低声道:“耀哥,有人匿名放在门口的。”
陈耀挥挥手,示意两人出去。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纸袋,先拿出那叠照片,一张张翻看。照片上,正是靚妈与笑面虎在日料店包厢內的场景,角度刁钻,神態清晰。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一点,然后才將录音带放进卡座,按下播放键。
“……我用深水埗一半的生意,请东星出兵……”
“……我要你深水埗所有盗版vcd和成人杂誌的发行渠道……”
“……成交!”
录音播完,室內一片死寂。陈耀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加拿大的长途。
“蒋先生,是我,阿耀。”他声音依旧平静,“深水埗的马惠兰,勾结东星笑面虎,证据確凿。我准备执行家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隨即是蒋天生的声音:“阿耀,这件事你全权处理。我不想在加拿大,再听到任何关於她的消息。”
“明白。”
……
洪兴社团紧急大会。
龙头宝座空著。
陈耀站在宝座之侧,代行龙头之权。他的影子,笼罩著整个大厅。靚坤则满脸红光,幸灾乐祸地看著面如死灰的靚妈。
“马惠兰。”
“勾结东星,出卖社团。按规矩,怎么处置?”
“执行家法!三刀六洞!”靚坤第一个跳起来。
靚妈浑身一颤,没有理会靚坤的叫囂,只是掏出手机,颤抖著拨出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她的救命稻草,只有那一根。
电话通了,漫长的等待音,就在她即將绝望时,电话被接起。
“你好,蒋先生正在会客,不便接听。”
“我是马惠兰!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找蒋先生!”她失控地尖叫,声音悽厉。
“抱歉,蒋先生吩咐过,任何来自香港的电话,一概不接。”对方说完,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嘟…嘟…嘟…”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她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陈耀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宣布裁决:“蒋先生有令,念在旧情,留你一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洪兴的人,深水埗与你再无关係。三日之內,滚出香港,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靚妈被两名执法堂的成员拖了出去,没有哭喊,只是发出一阵阵咯咯的低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让人毛骨悚然。
大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陈耀,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陈耀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靚坤身上:“坤哥,揭发有功。不过深水埗不能一日无主,你有人选推荐吗?”
靚坤心中一喜,刚要开口,却被陈耀一个眼神制止。
陈耀转向眾人,缓缓道:“深水埗这块地,不能再出第二个靚妈,也不能让一个人独大。我提议,由屯门的生蕃,过档接管。”
满座皆惊。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生蕃,一个出了名的炮筒,除了能打,一无是处,让他管帐,怕是连自己有多少钱都算不清。
靚坤第一个跳脚:“耀哥,生蕃?佢识条铁咩?”(耀哥,生蕃?他懂个屁啊?)
陈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在江权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江权从审判开始就端坐著,从始至终一言没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生蕃是衝动,但够胆,也听话。让他去顶著,乱中有序,好过一家独大,尾大不掉。这件事,我已请示蒋先生,就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
……
西环,富士商业顶层。
突然傻强推门进来,嚷嚷到:“生番刚让人送了礼,说是『请江生多指教』,一瓶蓝方,两条中华。”
“收下吧。生番不是蠢,是识时务。陈耀选他,就是要他做个『守著摊子的掌柜』,而不是老板。”
阿忠补充道:“耀哥私下给生番的手下放了话,谁要是敢动我们的生意,就废谁的手。生番现在把我们当財神爷供著呢。”
江权端起威士忌,看向深水埗的方向,大局已定。
“稻草人也有稻草人的用处。”
“至少,能帮我们挡掉那些烦人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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