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水师的数十艘战船,將两艘体型较大的盖伦帆船围在中间,形成一个护卫著两艘盖伦帆船的阵型。
船队没有走绕过杭州湾外海的那片群岛的航路。
而是在明军水师的带领下,这支既有大明水师也有罗马船只的船队径直驶入了杭州湾外那片星罗棋布的群岛。
约翰尼斯站在“圣母玛利亚”號高耸的船艉楼上,海风吹拂著他身上的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片曾经被他们小心翼翼绕过的岛屿。
主岛庞大,轮廓在海雾中若隱若现,像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巨大船只。
周围,上百个大小不一的岛礁散落各处,有些只是在浪涌中顽固探出头的一块黑色礁石。
狭窄的水道在这些岛屿间蜿蜒曲折,暗礁遍布。
若不是有东方王朝的水师在前面引导著前行,他们这两艘吃水极深的巨舰,恐怕一个不慎,就会在这片水域中触礁搁浅,乃至沉没。
甲板上,罗马水手们不再有往日的喧譁。
他们紧握著各自的武器,沉默地靠在船舷边,看著周围那些掛著硬帆、船身宽扁的明军战船。
那些船上的官兵,同样用一种混杂著好奇与警惕的眼光,一言不发地打量著他们。
这种被人簇拥,或者说监视的感觉,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当初离开埃律西亚时的豪情壮志,在经歷了那场血腥夜袭和杭州府的访问和强行拆散他们的船队之后,早已被现实无情地消磨殆尽。
如今,他们是復仇者,却也是人质。
船队穿过迷宫般的岛礁,重新进入开阔的海域,一路向南。
航行的日子枯燥而压抑。
每一天,约翰尼斯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船艉楼,观察著护航的明军舰队。
他们的船只虽然看起来笨重,但在这些熟悉的海域里却显得游刃有余。
约翰尼斯心中清楚,这支舰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盯著他们的眼睛。他们也在观察著约翰尼斯的船队,防止他们做出偷袭的行动。
数日之后,福建沿海那熟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海天线上。
但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黑暗中无声的杀机。
而是一片连绵到视线尽头的巨大军营。
“上帝啊……”
一名年轻的水手靠在桅杆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他的声音不大,但是缺引得甲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陆地。
只见海岸边,无数白色的营帐密密麻麻,从港口一直蔓延到远处青翠的山脚。
数不清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红、黄、蓝、白,各色旗號代表著不同的营头与將领。
成千上万道炊烟在傍晚时分升起,在空中匯聚成一道道灰色的烟尘,久久不散。
港口內,停泊著数艘战船,桅杆林立。
岸上,一队队身穿甲冑的士兵正在进行著最后的操练,刀剑的寒光匯成一片闪烁的森林,吶喊声与兵器碰撞的鏗鏘声,隔著数里远的海面,依旧清晰可闻。他们之中的某些人拿著一种特殊的长杆状兵器,前面不是刀刃,而是数个分叉的枝丫。
这股由成千上万的兵马匯聚而成的庞大战爭气势,让两艘罗马战舰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约翰尼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为了清剿一群海盗,这个东方王朝竟然动员了如此规模的军队。
他之前还觉得那些矮个子海盗只是凶悍难缠,现在看来,他还是远远低估了对方。
能让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摆出如此阵仗的敌人,绝非寻常匪类。
……
平海卫,明军中军大帐。
帐內,福建巡抚谭纶居中而坐,一身緋色官袍,神情严肃。
左右两侧分坐著三员顶盔贯甲的大將——戚继光、俞大猷、刘显。
帐中立著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精细地还原了平海卫周边的地形地貌。
对平海卫的进攻计划,已经在这沙盘上推演了无数遍。
陆路,以戚继光训练的戚家军为核心,分上中下三路,计划对倭寇在五党岭的营地发起攻击,与出巢的倭寇主力进行野战,毕其功於一役,一举將其击溃。
水路,则由水师將军俞大猷率领,封锁港口,断其海上退路,並伺机从侧翼以炮火支援陆上的攻势。
帐內的气氛有些凝重。
倭寇盘踞平海卫,这是一个坚固的堡垒,易守难攻。
而明军装备的佛郎机炮,虽然射速快,但威力有限,用来对付野战的步兵尚可,想要轰开倭寇坚固的巢穴,並没有十足的把握。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帐中,躬身作揖,大声匯报到:“报!抚台大人,三位將军!浙江水师船队已抵达港外,同来的还有两艘巨大的西洋番船!”
帐內眾人皆是一愣。
谭纶皱起眉头。
“浙江水师?赵炳然的人跑来这里做什么?”
很快,浙江水师的带队哨官被领进了大帐。
他先向谭纶和三位將军作揖,然后將浙江巡抚赵炳然的意图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那伙自称罗马人的船队,数日前在闽浙海域与倭寇血战一场,死伤惨重。赵抚台的意思是,既然他们与倭寇有血海深仇,船上又有利炮,不如让他们出两艘船,隨我等南下,助將军一臂之力,也算是对我大明聊表忠心。”
哨官顿了顿,抬起头,补充道:“赵抚台还说,正好可以藉此机会,看看这伙罗马人是否真心来朝贡,以及他们那炮,究竟有多利。”
听完这番话,帐內几位將领神色各异。
俞大猷是水师宿將,一生都在和大海与海寇打交道,他眉头紧锁,显然对让来路不明的番人参与如此重大的战事心存疑虑。
而戚继光,这位以练兵和革新军备而闻名的大將,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情。
谭纶作为文官,统管全局,他考虑的更多。
赵炳然將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潜在的机会,直接扔到了自己面前。
用好了,是奇兵,能解燃眉之急。
用不好,就是天大的麻烦,甚至可能引狼入室。
他沉吟片刻,对那名哨官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先去將那罗马人的首领请来,本抚要亲自见一见。”
……
约翰尼斯在浙江水师哨官的引领下,踏上了平海卫附近的土地。
他只带了一名隨船的通译,以及一名僕从。
三人走在通往中军大帐的土路上,道路两旁,便是戒备森严的明军营帐。
士兵们正在进行著最后的战前准备,擦拭兵器,检查甲冑。
长枪如林,刀光闪烁。一种铁与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约翰尼斯不动声色地观察著。
这些士兵身上的装备各异,队列整齐,神情彪悍,每一个人的动作都透著一股久经训练的感觉。
这是一支真正的百战精兵。
他走进中军大帐,帐內的光线有些昏暗。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端坐在首位的那名身穿緋色官袍的文官。
此人气度沉稳,不怒自威,应该就是此地最高长官。
而在这个长官的两侧,分坐著三名身披甲冑的將领。
三人俱是神情冷峻,腰间悬掛著长剑,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即便隔著几步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约翰尼斯的视线,在左手边最靠前的那名將领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刚毅,身形挺拔,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透出一股坚毅的军人气质。
约翰尼斯也是带兵的人,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绝非等閒之辈。
浙江水师的哨官上前,为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
当通译將“戚继光”这个名字翻译给约翰尼斯时,他並没有特別的反应,只是按照礼节,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介绍完毕,谭纶便开门见山,声音通过通译,一字一句地传了过来。
“听说你们在不久前路过此地海域时,遭受到了倭寇的袭击?”
约翰尼斯躬身回话,態度恭敬。
“是的,大人。我们在夜间遭遇了一群海盗的偷袭,他们身材矮小,使用一种很长的刀作为武器,行动极其敏捷。我们虽然最终击退了他们,但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没有具体描述己方的伤亡数字,但语气中的沉痛却是实实在在的,无法偽装。
谭纶听完通译的转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说的,必然是盘踞此地的倭寇。除了他们,我大明境內,也找不出第二群使长刀的矮子。既然你们与他们有血海深仇,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地图前,用长棍指了指其中一个区域。
“我们正欲清剿这伙倭寇,陆军主攻,水师封锁。赵巡抚说你们的船上有大炮,那正好,你们就帮助俞大猷將军的水师,从海上炮击倭寇的侧翼。”
“遵命,大人。”
约翰尼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的船只和水手,將竭尽全力,协助贵军,为死去的弟兄们復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戚继光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约翰尼斯船长,为了更好地协同作战,不知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贵船上的火炮?”
约翰尼斯一愣,隨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这是在摸他们的底细。
他坦然地迎向戚继光的目光。
“当然可以,但是登船查看就没有必要了。我可以下令,让我的船打开炮门,將火炮推出来。这样,各位將军在岸上,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戚继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於是,一行人离开了大帐,来到了码头边。
约翰尼斯对著旗舰“圣母玛利亚”號打了个手势,船上一名负责瞭望的军官立刻领命,將命令传达下去。
片刻之后,只听一阵沉闷的木板活动的声响。
“圣母玛利亚”號面朝陆地的一侧,十几个方形的炮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炮位。
紧接著,一根根粗大黝黑的炮管,被几名水手合力,伴隨著號子声,从炮门中缓缓推出。
阳光下,那些巨大的炮口,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冷寒意。
码头上的明军將领们,包括久经战阵的俞大猷和刘显,在看到这一幕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炮,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门佛郎机炮都要大!
“这也是佛郎机炮?”
戚继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他快步走到岸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约翰尼斯通过通译,摇了摇头。
“佛郎机炮,这是什么东西?”
戚继光立刻让人將约翰尼斯带到码头上早已架设好的一门明军火炮旁。
“就是此物。”
戚继光指著那门由母銃和几个子銃组成的后装炮。
“我们从南边那些佛郎机商人那里学来的,后面装填,射速很快。”
约翰尼斯打量著这门所谓的“佛郎机炮”。
他认得这种设计。
在埃律西昂,帝国的工匠也曾仿製和研究过这种来自旧大陆的后装炮,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
“不,將军,我们用的不是这种炮。”
约翰尼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骄傲。
“你们这种炮,虽然装填快,但炮身之间缝隙太大,火药的威力会从缝隙中泄露掉大半,导致射程不远,威力也不足。它唯一的优点,就是快。”
他转过身,指著自己船上那些炮口。
“我们的炮,是整体铸造的前装炮。整个炮管和炮膛是一体的,能承受更猛烈的火药爆燃。所有的力量,都会用在將炮弹推出去这一件事上,没有任何浪费。”
约翰尼斯的解释简单而直接,充满了军人的自信。
戚继光跑到了岸边,仔细的远眺这些装在船上的火炮。
他仿佛已经能想像到,当那些比佛郎机炮弹重上数倍的实心铁球,被更强大的力量推动,呼啸著砸向倭寇的营寨时,会是怎样一番毁天灭地的景象。
一种强烈的,对新式武器的渴望,在他的心中疯狂升腾。
他必须亲眼见证这种火炮的实战威力。
最终,在谭纶的主持下,总攻的日期被定了下来。
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四月初。
平海卫外,战云密布。
一场即將被载入史册,也是东方第一场有罗马人参与的战事,即將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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