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医院骑士团
阿尔比恩总督狄奥多尔来到了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
港口总管小跑著跟上来,额头上渗著汗,狄奥多尔却看也没看他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码头边静静停泊的几艘桨帆战舰上。这些船只船身修长、
低矮,充满了侵略性,一看就是为了速度与突袭而生。
“共治皇帝陛下的要求是快”。”狄奥多尔走到一艘战舰旁,手掌抚过船身侧面光滑的木板,木材坚硬的质感从掌心传来。他侧过头,对身后的总管下达指示,“不是最坚固,也不是炮火最猛烈,而是要最快。它们必须像猎犬,能死死咬住逃窜的兔子,也能在雄狮发怒时,瞬间消失在草丛里。”
“总督大人请放心。”总管躬著身子,语气里满是自信,“这些桨帆战舰速度很快,它们是海洋上无可爭议的王者。”
狄奥多尔的视线缓缓扫过战舰两侧那密密麻麻的桨孔,如同蜈蚣的节足,再到甲板上那些轻便火炮。他能想像出这些船一旦进入风平浪静的地中海,將会变成何等恐怖的海上掠食者。
“挑出最好的八艘。”狄奥多尔收回手,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水手和船长,也必须是最好的。剩下的四艘作为护航舰,再从运输队里调拨八艘船,装满粮食、淡水、备用枪桿和修补用的铜皮。记住,我们送出去的不仅是船,更是罗马帝国的顏面。”
这次前往马尔他的任务,远非送一份礼物那么简单。巴西尔的信中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投资,更是一次宣言。为此,狄奥多尔亲自挑选了一位经验老道的外交官作为使节。
总督府的书房內,狄奥多尔將那封用蜡封死的信件,放在了橡木桌上,推向对面的使节。
“共治皇帝陛下的亲笔信。”狄奥多尔的语气沉重,“你的任务,就是把它亲手交到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让·德·瓦莱特的手里。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著帝国的意志。”
使节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信件,入手微沉。他能感觉到这薄薄一张纸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总督阁下,如果大团长对我们的来意有所怀疑————”
“那就如实回答。”狄奥多尔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皇帝的计划,坦荡磊落。我们提供刀剑,他们负责杀戮;我们分享利益,他们承担风险。你要把这一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告诉那个老骑士,也告诉整个地中海—罗马,回来了。但这一次,我们不是作为乞求者,而是作为牌桌上制定新规则的人。”
使节深深鞠躬:“我必竭尽所能,不辱使命。请您在新塞萨洛尼基,静候佳音。”
次日清晨,笼罩港口的薄雾尚未散去。一支由十二艘桨帆战舰和八艘运输船组成的舰队,在寂静中升起了紫底双头鹰旗,驶出港口。
船队一路南下,然后再向东,最终抵达了直布罗陀海峡的入口。
穿过海峡,进入地中海的一瞬间,甲板上许多正在忙碌的罗马水手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海风中少了大西洋的狂野,多了一丝歷史的厚重与温情。他们的祖父,或是曾祖父,正是从这片海的另一端,仓皇逃离,背井离乡。如今,他们回来了。
舰队没有片刻停留,一路向东,越过撒丁岛。终於,一座在烈日下被炙烤成黄褐色的石灰岩岛屿,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马尔他。
地中海的心臟,基督教世界对抗奥斯曼土耳其扩张的最前线。岛屿本身贫瘠荒凉,几乎寸草不生,但其上修建的层层要塞,尤其是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在港口咽喉的圣安吉洛堡,却像一颗钢钉,死死地钉在了奥斯曼通往西地中海的航道上。
当罗马舰队那面传说中的旗帜出现在港口外时,整个瓦莱塔城都骚动起来。
码头上的钟声被仓促地敲响,那不是欢迎的鸣奏,而是尖锐的警报。驻守在堡垒上的骑士们,无论正在祈祷、用餐还是擦拭盔甲,都立刻丟下手头的事情,抓起武器奔上城墙。他们握紧了剑柄,紧张地注视著这支来意不明的舰队。
他们认得那双头鹰旗,那是属於早已在一百多年前就灭亡了的东罗马帝国的徽记。一支来自歷史传说中的舰队,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这带给他们的不是久別重逢的亲切,而是巨大的困惑与戒备。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让·德·瓦莱特,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港口要塞的最高处。他已经年过七旬,头髮和鬍鬚都已花白,但常年戎马生涯让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就在两年前,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区区几千名骑士和士兵,硬是抵挡住了苏莱曼大帝数万精锐大军长达四个月的围攻,创造了马尔他大围攻的军事奇蹟。这位老人的神经,比脚下的花岗岩还要坚硬。
罗马舰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举动。为首的一艘战舰在得到许可后,缓缓驶入港口,在骑士团官员指定的泊位停靠。沉重的登陆跳板“哐”的一声搭上码头,罗马使节独自一人走了下来。他没有穿戴任何甲冑,只是一身简洁的帝国官员长袍,身后也没有跟隨任何卫兵,子然一身。
他一步步走到要塞之下,抬头看向站在城墙上的那位老人。
“让·德·瓦莱特大团长。”使节的声音通过一名隨行的翻译,清晰地传到城墙之上,“我奉罗马帝国共治皇帝,巴西尔之命,前来拜访。”
瓦莱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审视著下方的来客,又看了看港口中那支阵容齐整的舰队,以及舰队中那些明显比骑士团现有船只更先进的战舰。
“巴列奥略?”瓦莱特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如同岩石的摩擦,“你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我们从大洋彼岸而来。”使节不卑不亢地回应,“至於要去哪里,那取决於大团长阁下,是否还记得骑士团在罗德岛时的旧日荣光。”
瓦莱特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伴隨著沉重的机括声,要塞的吊桥缓缓放下。
在一间陈设简朴的石室里,只有一张粗糙的橡木长桌和几把同样粗糙的椅子。墙壁上掛著几把伤痕累累的双手剑,和一张地中海海图,图上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奥斯曼帝国和北非柏柏尔海盗的势力范围。
瓦莱特与罗马使节隔著长桌相对而坐。
“说吧,你们的皇帝派你来,究竟有什么目的?”瓦莱特开门见山,他没有时间兜圈子。
使节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我听说,自从罗德岛陷落之后,骑士团已经很少再主动出海,去访问”那些异教徒的海岸线了?”
瓦莱特的眉毛挑了一下。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骑士团的痛处。
“时代变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苏莱曼的舰队像乌云一样笼罩著东地中海,他的走狗,那些柏柏尔海盗,则在北非沿岸肆虐。我们失去了罗德岛那样的前进基地,船只在上次大围攻中也损失惨重。如今的骑士团,只能依靠西班牙国王和教宗陛下的资助,勉强守住马尔他这座孤岛。
我们是守门人,不再是猎手了。”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与不甘。曾几何斯,医院骑士团是纵横地中海,让奥斯曼商船闻风丧胆的“海上疯狗”,如今却只能困守愁城,靠著別人的施捨度日。
“如果,有人愿意为猎手提供新的猎犬和食粮呢?”使节將那封信,不轻不重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瓦莱特拿起信,用小刀仔细地割开封蜡,展开信纸。他阅读得很慢,石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当他读完最后一句话,他將信纸平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走了压抑多年的鬱结。
“你们的皇帝————要帮助我们重建舰队,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们重操旧业,去袭击奥斯曼的商路和海岸?”
“是的。”使节点头,“共治皇帝陛下就是这个意思。他认为,与其让勇士的刀剑在堡垒里生锈,不如把利刃交还给他们,让他们去敌人的心臟上剜下一块肉。为了表示诚意,港口里的那八艘桨帆战舰,就是皇帝赠予骑士团的第一份礼物。”
瓦莱特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是没有想过恢復骑士团的劫掠传统,但缺钱、缺船,更缺一个强大的后盾。西班牙虽然资助他们,但也只是把他们当成防御西地中海的棋子,绝不希望他们主动挑起与奥斯曼的大规模衝突。而现在,一个自称罗马帝国的神秘势力,从大洋彼岸伸出了手,送上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劫掠异教徒,是铭刻在每一位医院骑士团骑士骨子里的传统。”瓦莱特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我们已经太久没有做这件事了。水手需要重新训练,情报网络需要重建,这都需要时间。”
“没有问题。”使节的回答乾脆利落,“皇帝陛下知道这一点。他需要的,不是立刻看到战果,而是要让奥斯曼那位新上任的酒鬼苏丹,从坐上王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罗马將在背后,支持你们所有正义的劫掠事业。”
使节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至於战利品的处置,皇帝陛下也已安排妥当。你们无需担心销路。我们在义大利的盟友,蒙费拉托侯爵,会负责处理你们带回来的一切。无论是香料、丝绸,还是奴隶,都能变成金灿灿的金幣,用以维持骑士团的运作,和犒赏英勇的战士。”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打消了瓦莱特心中所有的疑虑。对方不仅提供了船,还解决了销赃的后顾之忧,这是一个完整、周密,且充满诱惑的方案。
瓦莱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他的手指划过爱琴海,划过那些曾经属於骑士团,如今却飘扬著新月旗的岛屿。
“好。”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久违的锐气,“你回去告诉你的皇帝,医院骑士团接受他的友谊和赠礼。等船只交接完毕,我们会让地中海的异教徒们,重新回忆起被十字架支配的恐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老成持重的表现:“不过,我还是会向西班牙国王通报此事,寻求他的许可。毕竟,马尔他名义上,仍是西班牙的封地。”
使节点头表示理解:“这是应有之义。但我想,腓力二世陛下,应该不会拒绝一个能替他削弱奥斯曼,却又不用他花钱的好提议。”
当天下午,在瓦莱塔的港口,一场简单的交接仪式正式举行。八艘崭新的罗马桨帆战舰降下了双头鹰旗,升起了医院骑士团的白十字红底旗。瓦莱特带著他手下最有经验的船长和骑士们登船检查,他们如同孩童得到了新玩具,抚摸著光滑的炮身,测试著灵活的转向舵,脸上满是震撼与狂喜。
罗马使节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婉拒了瓦莱特晚宴的邀请,带著剩下的船只,在当天傍晚便起航离开。他的下一站,是北义大利的蒙费拉托,他要去拜访那位费拉米尼奥侯爵,为骑士团即將到来的“生意”铺平最后的道路。
船队驶入夜色中的地中海,使节站在船头,回望灯火渐稀的马尔他。他知道,一颗火种已经投下,地中海这锅看似平静的汤,很快就要重新沸腾起来。
与此同时,在数千海里之外的埃律西亚城,大皇宫的书房內,巴西尔铺开了一张伊比利亚半岛地图。
苏莱曼已死,地中海的棋局已经开始搅动。现在,是时候落下另一颗关键的棋子了。
他的手指,越过法兰西,重重地按在了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
巴西尔拿起羽毛笔,开始起草一份发往西班牙的国书。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丝毫停顿,用火漆封好信件,將滚烫的蜡液滴在封口,双头鹰的印章深深地烙印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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