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城藏书塔顶层的空气凝固著灰尘、霉味和挥之不去的海盐气息。窄小的箭孔窗吝嗇地透进一丝天光,勉强照亮橡木桌上堆积的泛黄羊皮纸和攸伦面前粗糙的抄写纸。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里的主旋律,偶尔被墨水瓶的轻微磕碰或远处海浪的咆哮打断。
莉莎像一尊小巧的盐雕,安静地坐在攸伦对面。她面前摊开著三本厚重的典籍:《淹神古卷》、《铁种史》和《铁群岛律法》。她的灰蓝色眼睛在书页和攸伦狂放不羈的字跡间移动,履行著科伦大王赋予的“监工”职责——確保一字不差,不得敷衍。
攸伦抄写著《淹神古卷》中关於“大淹没”的末日预言,笔下的墨跡晕开一片混沌,如同他此刻被书中黑暗教义撩拨的思绪。他忽然停下笔,目光从纸上那片污渍移向莉莎沉静的面容。
“莉莎,”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著一丝刻意的隨意,“你说过,你会七种语言。”攸伦对於这个侍女一直都抱有好奇,但在船上人多耳杂没有好好閒谈试探的机会,而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莉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是的,攸伦大人。”
“高等瓦雷利亚语,”攸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击声,“你在甲板上说的那句……『valar dohaeris』。那是什么意思?”他模仿著她的发音,虽不標准,但抓住了那种奇异的韵律。
“『凡人皆需侍奉』。”莉莎清晰地回答,声音像微风拂过海面。
“侍奉?”攸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侍奉谁?淹神?七神?还是某个……龙王?”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莉莎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这句话是布拉佛斯人的常用问候,也用於表示谦卑。它的本意,是指所有凡人都註定要服务於某种……更高的目的或存在。侍奉的对象,取决於说话者的信仰和立场。”她的通用语流畅而精准,带著柔软的潘托斯腔调。
“更高的目的……”攸伦低声重复,目光扫过《淹神古卷》上关於深渊低语和末日毁灭的文字,“淹神说,祂在溺亡者的气泡中显现智慧。你说,淹神用瓦雷利亚语低语吗?”他的问题带著一种近乎褻瀆的好奇。
莉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淹神的低语……或许超越任何凡人的语言,攸伦大人。但瓦雷利亚语……它是古自由堡垒的遗產,是龙与魔法的语言,是许多古老知识和秘密的载体。它本身,或许就蕴含著接近某些『更高目的』的钥匙。”她的回答既谨慎又蕴含深意。
攸伦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这正是他想听到的。“教我。”他直接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但眼底深处燃烧著纯粹的求知慾,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莉莎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抄写是科伦大王的命令,攸伦大人。时间紧迫。”
“时间?”攸伦嗤笑一声,指了指堆积的书籍和抄本,“我们有整整一个月,被关在这满是灰尘和疯言疯语的塔里。抄写是惩罚,学习……”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是消遣,是钥匙。教我几个词,就当……墨水太浓,需要歇息片刻。”他拿起墨水瓶,轻轻晃了晃。
莉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这要求背后的深意。最终,她轻轻頷首:“如您所愿。但只在抄写间隙,且需完成当日份额。”
攸伦刚抄完《淹神古卷》中一段关於水葬仪式的祷词(“汝何名?汝何所归?汝何所求?”),放下笔,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瓦雷利亚语,『名字』怎么说?”他立刻问道。
“hen (发音类似『恨』,但声调平直)。”莉莎清晰地说。
“hen……”攸伦重复,舌尖感受著这个短促有力的音节。“那『淹神』呢?你们潘托斯人或者布拉佛斯人怎么称呼祂?”
“铁群岛的淹神,在瓦雷利亚语中没有特定的神名。”莉莎回答,“但可以描述。『咸水之神』是ānogar zobri(阿-诺-噶尔佐-布里),『深渊之主』是 dārys lenton (达-里斯楞-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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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ānogar zobri…… dārys lenton……”攸伦饶有兴致地模仿著,这些音节比铁种粗礪的语言更复杂、更神秘,仿佛蕴含著力量。“比『淹神』听起来……更有分量。”他评价道,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莉莎翻开了《铁种史》,指著一幅描绘派克岛黑石城堡的粗糙插图:“『石头』,在瓦雷利亚语中是 dārys (达-里斯),和『主』是同一个词根。坚固、永恆、统治之意。”
攸伦的目光扫过插图中嶙峋的派克城堡,又看向窗外隱约可见的黑石塔楼。“dārys……”他低声念著,若有所思。“统治的石头……淹神是深渊之主,派克岛是统治的石头……有点意思。”他拿起羽毛笔,在抄本的空白边缘,用潦草的笔跡写下了“dārys”和“lenton”。
抄写到《铁种史》中描述某次血腥家族仇杀的段落时,攸伦再次停下。书页上充斥著“斧劈”、“溺毙”、“背叛”的字眼。
“『血』,”他看向莉莎,“瓦雷利亚语。”
“s?ndor (辛-多尔)。”莉莎回答。
“s?ndor……”攸伦念著,感觉这个词带著铁锈般的腥气。“『刀』呢?或者『剑』?”
“tegon (泰-贡)泛指利器,『剑』是 vala (瓦-拉)。”莉莎补充道,“瓦雷利亚钢剑被称为 valyrio tegon (瓦-利-里奥泰-贡),意为『瓦雷利亚之刃』。”
攸伦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想起了战利品中那几把次级瓦雷利亚钢匕首。“valyrio tegon……”他重复著,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仿佛在感受那传说中的锋刃。“比铁种说的『龙钢』听起来……更致命,更珍贵。”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莉莎,『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用高等瓦雷利亚语怎么说?”
莉莎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但很快流利地回答:“ruklon daorun hen henkiri(鲁克-隆达-奥-伦恨恨-基-里)——『知识是力量之根基』。”
“ruklon daorun hen henkiri……”攸伦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复述,仿佛要將每个音节刻入骨髓。他盯著莉莎,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冷。“说得真好。继续抄写吧。”他重新拿起笔,但笔下的文字仿佛带上了新的重量和锋芒。
当攸伦抄到《铁群岛律法》中关於背誓重罪和对陆地人承诺可变的那条冷酷备註时,他眼中精光爆闪。他猛地放下笔,墨汁溅出几点。
“『律法』,”他急切地问,“瓦雷利亚语!”
“ryptra (里普-特拉)。”莉莎回答。
“『锁链』?”
“hēnkiri(恨-基-里)——与『力量根基』的『根基』是同一个词。”
“『誓言』?”
“avy (阿-维)。”
“『沙子』?”
“kepā(凯-帕)。”
攸伦飞快地在抄本边缘记下这些词:ryptra (律法), hēnkiri(锁链/根基), avy (誓言), kepā(沙子)。
他盯著这些词,又看了看书中那条备註,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在寂静的塔楼里显得格外突兀。“ryptra henkiri(律法如锁链)…但 avy kepā(誓言如沙)…尤其是对陆地人的誓言!”他指著书上的文字,眼中闪烁著洞悉规则漏洞的兴奋光芒。“莉莎,你看到了吗?书里用冰冷的文字写著,对陆地人的承诺可以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而瓦雷利亚语……它用声音证明了这一点!avy kepā!誓言如沙!多么……贴切!”
莉莎看著兴奋的攸伦,又看了看他写在边缘的那些瓦雷利亚词汇,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警觉?是忧虑?还是对这种危险智慧的某种理解?她轻声说:“文字是凝固的声音,攸伦大人。而声音……是流动的。誓言的意义,有时在於说出它的人,有时在於听到它的人,有时……只在於风。”
攸伦的笑声停歇,他深深地看了莉莎一眼,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被他从俘虏中挑选出来的小女孩。“流动的声音……”他咀嚼著这个词,“说得好,莉莎。非常好。”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笔,开始抄写剩下的律法条文。但他的笔跡更加沉稳,仿佛在描摹的不是文字,而是某种即將被他掌握的武器图谱。他的嘴角,始终掛著那抹洞悉一切、且准备利用一切的冰冷微笑。
当最后一笔落下,攸伦放下羽毛笔,手指已被墨水和粗糙的纸张染黑。莉莎仔细检查著他那字跡狂放却意外完整的三份抄本,確认无误。
塔楼里只剩下海浪永恆的咆哮,从狭小的窗洞涌入,像淹神遥远的嘆息,也像古瓦雷利亚巨龙残留的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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