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战事收尾
码头上瀰漫著海水的咸腥与焦木的余气息。
铁民的长船队如一群饱食的海怪,沉重地压在水面上,船舷因满载青亭岛百年的积累而吃水极深。金红的葡萄酒、闪亮的金银器、古老的书籍与织锦,甚至还有被小心包裹起来的青亭岛金色葡萄藤一一所有这一切都被井然有序地运上了船。
更多的金银財宝,早已隨船离开,这些只是最后的尾巴。
奥莲娜夫人站在码头前沿,像一尊瘦小而坚硬的石像,仿佛被搬走的与青亭岛无关,与高庭无关。海风拂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却拂不动她眼中冰冷的审视。她看看攸伦·葛雷乔伊,並未像他手下的船长们那样洋溢著狂喜,只是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巨大的胜利於他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两名铁民押著亚德里安·雷德温伯爵走上前来。老伯爵衣衫还算整洁,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妹妹。奥莲娜的目光只在兄长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頜首,身后自然有侍从快步上前接过。
沉重的木箱被铁民士兵抬至码头前沿,重重地落在粗断的石板上,发出令人心头一颤的闷响。一名士兵用剑撬开箱盖,伴隨著吱呀的响声,箱內之物豁然呈现一一成千上万枚金龙幣紧密堆积,即使在铅灰色的阴沉天光下,依旧折射出沉重而诱人的暗金色光芒。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看提利尔家族的巨大代价一一这两方金龙,便是赎回亚德里安·雷德温伯爵性命的价格。
交易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完成。空气中咸湿的海风仿佛凝滯,只剩下海浪单调拍打岸壁的声响,压抑得令人室息。
奥莲娜夫人的自光缓缓从那片夺目的金光上抬起,越过冰冷的財富,如同鹰隼般再次精准地锁定了攸伦·葛雷乔伊。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海风的低啸与浪涛的呜咽,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冷冽如精心打磨过的冰锥。
“攸伦·葛雷乔伊。”
攸伦上前一步,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他微微頷首:“是的,奥莲娜夫人。”
老妇人凝视著他,眼中没有丝毫交易完成后的鬆懈,反而更像是一位棋手在审视对手刚刚落下的一子。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拋出一个看似例行公事,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
“这些金龙,”她用目光示意那几口开的箱子,“你不点一点数量吗?”
她的语气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却又在“点一点”这个词上赋予了极轻微的重量。这既可以是单纯的提醒,也可以是一种隱晦的质疑,抑或是她自己对这份“赎金”所代表的屈辱进行的最后一次冰冷的审视。
攸伦发出了一声低哑的轻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他隨意地摆了摆手,姿態轻鬆得仿佛在拒绝一杯多余的酒。
“不必了,夫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金幣,却没有丝毫留恋,最终回到了奥莲娜脸上,“高庭提利尔家族的信誉,远比这些冰冷的金属更加闪耀。而我,”他顿了顿,语调变得意味深长,“我更愿意相信奥莲娜夫人您本人的——人品与信用。与您打交道,点数金幣未免太过庸俗了。”
他的回答堪称完美,既抬高了对方,巧妙地接住了她拋来的试探,又將这场赤裸裸的金钱赎买染上了一层近乎虚偽的、尊重对手的骑士精神色彩。
码头上,紧张的气氛似乎因这番对话而变得更加复杂难辨,那两万金龙闪耀的光芒,此刻仿佛也成了这场无声较量中冰冷的註脚。
她开口道,“早就听闻你的不凡。七岁便敢扬帆远至狭海对岸,这份勇气,维斯特洛找不出第二个。听说在兰尼斯特港,就连被“拂晓神剑”亚瑟·戴恩亲自册封骑士的詹姆·兰尼斯特,也曾是你的手下败將。可谓一一勇!”
攸伦愣了愣,隨意解释道:“怕冷,所以的確去狭海对岸玩耍了几年,不过身边有几百护卫呢。至於在兰尼斯特港与詹姆·兰尼斯特的比试,根本就是餐后娱乐,算不得数。”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周遭並未遭受劫掠的城镇和那些垂头丧气却得以活命的提利尔降兵。
“破城而不伤平民,受降而不杀俘,手握野火却未以此焚城是谓仁。”
“所有战前承诺,今日尽数兑现,无一违背。是谓信。”
“至於此战—”她轻轻一笑,笑声里听不出温度,“若不是你胆大心细,提前布局潜入青亭,火攻惑敌,最后擒王制胜,就算能胜,付出的代价怕也要翻倍。是谓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確保周围所有的人,尤其是铁民们,都能听见她最后的结论:
“科伦大王!你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这话语像一颗精心投下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下激起暗涌。
荆棘女王奥莲娜·雷德温笑容可,仿佛由衷讚嘆。但每一个了解铁群岛的人都知道,铁群岛继承权归属的人是一一巴隆·葛雷乔伊。
她將攸伦捧得极高,高到足以遮蔽他兄长的光芒,高到足以点燃野心的乾柴,或者引起他兄长的注目。
攸伦闻言,发出了低哑的笑声,要是再听不出来她这些讚美背后的意思就真是个傻子了。“过奖了,夫人。”他抬起头,藏在阴影下的双眼闪烁著诡异的光,“『充气鱼大人』的威名,才是真正传遍七国,无人不知呢。”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有特色的儿子,但偏偏他就是高庭公爵、南境守护者。
谁让我这肚皮不爭气呢,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但凡多一个选择,他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这就是命吧!”荆棘女王奥莲娜·雷德温浑不在意攸伦的反击,她也笑了,这个外號还是她给取的呢。
攸伦不动声色道:“我相信高庭在奥莲娜夫人的领导下,必然繁荣昌盛!”
科伦大王懒得听两个人明里互捧,暗里互砸场子,喊道:“攸伦,该启程了!”
奥莲娜夫人笑著点了点头:“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有趣的年轻人了,以后有空来高庭,提利尔家族一定会好好招待。”
攸伦上船,挥了挥手道:“维斯特洛全境最美丽的城堡,一定会去!”
铁群岛的船满载而归。
奥莲娜夫人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群一一她的哥哥,青亭岛领主艾利斯特·雷德温,往日里红润骄傲的脸庞此刻灰败如死灰,头颅沉重地低垂著,仿佛被那两万金龙压断了脖颈。她的侄子更是几乎將脸理进了胸口,不敢抬头触碰任何人的视线。
在他们身后,列队站立的是雷德温家族的士兵。他们脸上身上沾满烟尘与血污,昔日绣著金色葡萄的披风破败不堪。每一张脸上都写著惨败的耻辱、家园被洗劫一空的茫然以及深切的、无声的失望。整个码头瀰漫著比海水咸腥味更沉重的绝望。
奥莲娜夫人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匕首,缓缓刮过每一张垂丧的脸。寂静中,只听得见海浪拍打和远处海鸥的淒鸣。
终於,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锋利无比,瞬间刺穿了凝重的空气。
“不过是输掉了一场战爭。”她冷冰冰地说,字句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看看你们的样子。青亭岛是沉没了吗?阳光从此不再照耀我们的葡萄园了?还是说,你们的心臟都和钱箱里的金龙一起,被铁民撬走了?”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瘦小的身躯却散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他们抢走了我们的金子,烧了我们的战舰,玷污了我们的荣耀。是的,这是失败,是耻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抽过空气,“但至少,你们的胳膊还连看肩膀,你们的脑袋还顶在脖子上!你们还活著!”
她停顿了一下,让“活著”这两个字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只要还活著,未来的日子就还长。长到足够我们记住今天的每一分耻辱,长到足够我们磨利每一把剑,装满每一个酒囊一一不仅是葡萄酒,还有復仇的火油!”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哥哥和侄子,语气狠厉,“如果你们只会像被霜打过的葡萄藤一样,查拉著脑袋,散发著一股失败的酸腐味,那我现在就给你们指条明路一—”
她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波涛翻涌、幽深冰冷的大海。
“不如现在就跳下去!淹死自己!省得浪费高庭的粮食,也省得让敌人看我们雷德温家族永远挺不直脊樑的笑话!”
话音落下,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但先前那死水般的绝望中,似乎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些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紧握了拳头,眼中熄灭的火焰,仿佛被这番冷酷刻毒却又无比现实的话语,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
“走吧,看看我们还剩下些什么”奥莲娜夫人让哥哥和侄子跟著自己清点一番。
“搬的还真乾净,墙皮都被颳了一层,地面都高了三尺——.”
“不过还算有点良心,我们父亲的画像还掛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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