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军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低头在记录板上重重画了一笔:
“今天在滚轮和转椅上,你已经累计待了一个半小时,已经严重超出大纲限度。”
“继续转下去,你的听觉中枢会造成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
“立刻停止,滚去医务室。”
楚錚双手握拳,骨节泛白。
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老军医,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首长!”
“一个月的期限根本不够!”
“我必须把那套该死的神经反射彻底磨平,求您再加两组!”
“扯淡!”
老军医毫不退让,把记录板拍在桌上,
“你要是废在训练场上,国家前期的选拔经费全打水漂!”
“执行命令!”
沈长空从后面走上来,宽大的手掌一把按在楚錚的肩膀上,硬生生压住了他还要往前冲的身子。
“服从大局。”
沈长空声音低沉,
“明天早上六点,转椅训练室等你。”
“去吧。”
楚錚咬著牙,眼眶憋得通红。
他立正敬了个礼,转身一步一步挪向走廊。
背影摇晃得像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却始终没有低头。
林希脑海中的直播间里,弹幕疯狂滚动。
【我看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一个半小时三维滚轮?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扛住的?】
【之前觉得他太狂,现在服了。这哪是训练,这是把自己当牲口重新锻造啊。】
【航天员选拔就是扒层皮。对自己不够狠的人,根本熬不过这一关。】
【林总,能不能弄点抗晕药给他们?这也太惨了。】
【別想了,抗晕药会影响神经反应。上太空要是操作慢半拍,那才是真要命。】
林希看著弹幕,深以为然。
这话难听,但很真实。
前庭脱敏这条路,没有捷径,只能靠血肉硬扛。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楚錚成了训练中心各项旋转器械上的常客。
他不再给队友讲公式,也不再替自己的失误找角度。
每天签到,上机,旋转,呕吐,擦嘴,再上机。
他把这具血肉之躯当成一块粗铁,放在离心力和重力的铁砧上,一遍遍狠砸。
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强行剥离內耳前庭器官在地球重力环境下建立的固有反射。
逼迫中枢神经去適应那种天旋地转的混乱信號。
眩晕,呕吐,爬起来,再转。
每一天,他都在生死边缘重塑自己的感官系统。
……
一个月后。
帝都某空军基地。
阳光碟机散了跑道上的薄雾,那架经过特殊改装的大型运输机再次昂起机头,隨时准备起飞。
林希和沈长空站在塔台宽大的玻璃前,双眼锁定监控屏幕。
机舱內部的海绵垫上,四名受训航天员固定在抓手旁。
楚錚依然在列。
他瘦了一大圈,脸颊两侧微微凹陷,那身连体飞行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但那双眼睛,透著一种被砂纸反覆打磨过后的沉冷。
没有任何慌乱,只有极致的专注。
“起飞。”
无线电里传来机长沉稳的声音。
巨大的轰鸣声震碎空气。
飞机在跑道上狂奔,隨后以极大的仰角拔地而起。
两倍的过载重重压在机舱內每个人的身上。
两分钟后。
“即將到达拋物线顶点。”
“准备进入失重。”
飞机猛然改平,机头顺势下压,直直衝向地面。
重力,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机舱內的四个人同时悬浮起来。
林希紧紧盯著屏幕上的楚錚。
前庭器官內耳石再次悬浮,失去重力的牵引。
混乱的三维信號像狂潮一样,疯狂衝击著楚錚的大脑。
画面里,楚錚的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生理上的噁心感依然存在。
一个月的魔鬼训练,不可能像魔法一样抹除人类百万年进化的本能。
老军医站在林希旁边,屏住了呼吸,手里的原子笔被捏得咯吱作响。
这一秒,只要楚錚吐出来,他这辈子的航天梦就彻底终结。
屏幕上,楚錚紧闭双唇,下頜骨崩出两道犹如刀削般的冷硬线条。
凭藉著这段时间在滚轮上吐干黄疸水积累下的恐怖耐受閾值,他调动全身的意志力,生生把喉咙深处的那股翻江倒海压了下去。
没有丝毫挣扎,没有多余的晃动。
他果断鬆开舱壁上的把手。
双腿微微屈起,在海绵垫上找准角度,猛地一蹬。
身体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出膛子弹,在失重环境下笔直地飘向机舱中央的仪表台。
到达指定位置的瞬间,楚錚单手牢牢扣住固定扶手,稳住漂浮的身形。
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
指尖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食指和拇指捏住航空插头的保险扣。
发力,拔出。
对准旁边密密麻麻的备用插孔。
插入,旋转锁死。
拔出,插入,旋转锁死。
整个拆解与对接动作,机械,冷酷,分毫不差。
他完全无视了大脑里天旋地转的报警信號,用强大的意志力彻底接管了肉体。
他没有战胜重力法则。
他只是凭著伤痕累累的肉身和不肯低头的狠劲,在法则夹缝里钻出了一条通往太空的路。
完成第三个插头对接时,时间刚好定格在十五秒。
楚錚甚至还有余力在半空中微调姿態,面向监控探头,比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改平!”
“恢復重力!”
机长下达指令,飞机猛地昂起机头。
“砰。”
机舱內四人重重砸在底部的软垫上。
楚錚靠著舱壁,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混合著机油味的空气。
他脸色依旧难看,但手里根本没有拿呕吐袋。
他彻底挺过来了。
塔台里,一片安静。
片刻后,老军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拔下笔帽,在记录板上划过一道重重的痕跡。
“行了。”
他翻开楚錚的档案,在那个显眼的黄圈上画了一个极其鲜明的大红勾,
“这小子,脱胎换骨了。”
“这一阶段的神经脱敏完全达標,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训练了。”
沈长空转过头,看著林希。
那张一直铁青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欣慰。
“林总,瞧见没?”
沈长空指著屏幕里那个喘息的年轻人,
“这就是咱们国家队的底子。”
林希站直身子,郑重点头。
直播间里,弹幕沸腾。
【纯粹的意志飞升!看谁以后还敢说学霸吃不了苦!】
【楚錚牛逼!硬抗生理极限,把前庭神经磨出茧子,初代航天员全都是狠人!】
【致敬!没有这帮在血水里打滚的先驱,哪来后来的星辰大海。】
运输机平稳降落在基地跑道上。
楚錚顺著舷梯走下,步伐踩得极稳。
沈长空大步迎上去,將一份文件递到他手里。
楚錚接过文件,看清上面“考核全优”的字样,双眼瞬间通红。
他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谢首长!”
“別高兴得太早。”
沈长空语气重新变得严厉。
“脱敏考核,只是一张入场券。”
“真正要命的挑战,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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