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舌尖上的文明
日渐西沉,德律俄佩拖著公鹿回到了洞口。
“砰。”
尸体被扔在地上,激起一圈灰尘。
这姑娘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沾著几点乾涸的鹿血。但双眼亮得嚇人,那是掠食者完成猎杀后的亢奋。
“大人!这鹿肥得很!”
她喘著粗气,拔出腰间的短刀,对著鹿的大腿就要下刀:“我把它剁了!烤一会儿就能吃!”
这是她在荒野里流浪多年的习惯。只要能弄熟,把肚子填饱就行。
“住手。”
赫尔墨斯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德律俄佩愣住了,刀尖停在半空:“大人?您不饿吗?这肉很新鲜————”
“是很新鲜。”
赫尔墨斯踢了踢那条健壮的鹿腿:“但如果你直接把它扔进火里,外面烧成炭,里面还在滴血,这鹿死得就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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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理会德律俄佩一脸“肉不就是这么吃吗”的茫然表情,转头看向火塘边正在整理乾柴的迈亚。
“妈,把牛油拿来。”
赫尔墨斯挽起袖子说道:“今晚吃顿油水大的。”
“哦。”迈亚应了一声。
她放下手里正在分拣的干薄荷,转身进了里屋。
那个牛油罐子是赫尔墨斯上次特意嘱咐封存的,她一直埋在洞穴深处最阴凉的沙土里。
“大人,那我呢?”德律俄佩拎著刀,有点不知所措。
赫尔墨斯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用来盖水缸的大石板:“你去那块石板搬到溪边洗乾净,顺便摘一把大的无花果叶子回来,要嫩的。”
德律俄佩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乖乖照做,扛著那块足有盾牌大小的厚重石板跑到溪边。
十分钟后。
德律俄佩扛著湿漉漉的石板,怀里揣著一把刚摘的嫩叶,气喘吁吁地跑回了洞口。
“大人,东西都弄好————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在溪边睡了一觉才回来。
就在她离开的这短短一会儿工夫里,火塘边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那头巨大的死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剔得乾乾净净的骨头整齐地码在角落里。
而在赫尔墨斯身旁的一块乾净木板上,成百上千片薄如蝉翼的鲜红肉片,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而在肉山旁边,已经摆好了一个陶碟。里面盛著调好的红褐色酱汁,散发著野蒜和海盐混合后的辛香。
迈亚正抱著一个沉甸甸的陶罐坐在火边,笑眯眯地看著一脸呆滯的德律俄佩。
“大、大人————”
德律俄佩结结巴巴地问道:“您————这是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
赫尔墨斯手里捏著最后一片肉,隨手扔到肉堆上:“架石头吧。”
他在火塘两侧挑好了两块高度一致的岩石,像搭积木一样垒成了两个稳固的桥墩。
德律俄佩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石板架在桥墩之上,形成了一座悬空的小小石桥。
肉切好了,酱调好了,油也到了。
三人围坐在火塘边,大眼瞪小眼。
然而,那块厚重的石板过了好几分钟才刚刚开始冒热气。
“还要等多久?”德律俄佩盯著那堆诱人的薄肉片,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赫尔墨斯手里拋著一颗野果,百无聊赖地看著腾起的火苗:“急什么,石头又不会跑。”
又过了好一会儿。
原本青灰色的石板表面,隨著温度的升高开始微微发黑,隱约透出一股燥热的气息。
“看水。”
赫尔墨斯沾了一点清水,轻轻弹在石板上。
“呲!”
水珠没有蒸发成气雾,而是在石板表面疯狂地跳跃,发出细微的尖叫声,最后才慢慢消失。
“火候到了。”
赫尔墨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了那个陶罐。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炸开,那是经过长时间沉淀的牛板油。
德律俄佩还是第一次闻到里面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直了:“这味道————
比直接烤肉香多了。”
“那是自然。”
赫尔墨斯用刀尖从罐中挑出一大块雪白的板油:“这可是替宙斯消受的贡品,能不香吗?”
说完,他將那块板油按在了滚烫的青石板上。
“滋啦——!!!”
一声爆响响起。
油脂在接触高温石面的瞬间崩溃,化作金黄色的液体,霸道的荤香瞬间炸开。
赫尔墨斯用刀尖拨动著板油,让整个石面都被镀上了一层晶亮的油膜。
接著,他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鹿肉,平铺在冒烟的石板上。
“呲一”
肉片在三秒钟內迅速收缩,边缘捲曲,顏色从生红变成了诱人的焦褐。
肉香混合著牛油的醇厚,瞬间充满了整个鼻腔。
肉熟了,德律俄佩再也忍不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片还在滋滋冒油的肉片。
“嘶!”
手指刚碰到肉的边缘,滚烫的油星和石板的热浪就给了她狠狠一下。
她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笨。”
赫尔墨斯眉头一皱。
他从旁边的柴火堆里抽出了两根青橄欖枝。
小刀再次飞舞,削去树皮,露出里面的木质。他利用生木的弹性,將两根树枝尾部用草绳一绑,中间塞了个小木楔。
片刻后,一个简单的v型工具出现在他手中。
“看著。”
赫尔墨斯拿著那个简陋的木夹子,在空中开合了两下:“手是用来握矛杀敌的,不是用来被油烫的,这是你手指的延伸。”
说完,他用木夹子稳稳地夹起那片焦黄的鹿肉,在空中晃了晃,递给迈亚。
“妈,您先尝尝咸淡。”
迈亚笑著接过,她先是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嗯————”迈亚细细咀嚼著,眼神亮了一下,“这可比燉的香多了。”
赫尔墨斯又把夹子递给德律俄佩:“自己来。”
德律俄佩看著那个奇怪的木头嘴巴,又看了看自己烫红的手指。她犹豫著接过夹子,学著赫尔墨斯的样子用力一捏。
“咔。”
用力过猛,两根木棍错开了。
“別像捏死敌人脖子那样用力。”赫尔墨斯有些恨铁不成钢,“用巧劲。这是一块肉,不是一头熊。你要控制它,而不是捏碎它。”
德律俄佩笨拙地试了几次,终於成功夹起了一片生肉,颤颤巍巍地放到了石板上。
这种自己操控食物在烈火中重生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別急著吃。”
“滋—”
赫尔墨斯指了指旁边那个装著红褐色酱汁的陶碟。
他摘了一片洗净的无花果叶,摊在手心。
“看好了。”
赫尔墨斯夹起一片肉,在酱汁里滚一圈,放在叶子上包成一个小糰子。
“张嘴。”
赫尔墨斯把这个绿色的糰子递到德律俄佩嘴边。
“唔!”
整个包肉被塞进了她的嘴里。
入口一嚼,叶子的清香破裂。紧接著,牛油渣在齿间炸裂,丰腴的油脂瞬间裹满了舌头。鹿肉嫩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平时的柴硬。
而就在油脂即將让人感到腻味的时候,酱汁里的野蒜辛辣和浆果酸甜瞬间劈开了油腻。
热与冷,脆与嫩,油润与清爽。
德律俄佩整个人僵住了,瞳孔瞬间放大。
“好吃吗?”赫尔墨斯问道。
德律俄佩拼命地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並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从未体验过这种味道。
迈亚看著这一幕,笑著摇了摇头。
她拿起另一块橄欖枝,学著赫尔墨斯的样子削了个简单的木夹子,优雅地翻动著一块肉。
赫尔墨斯笑著看著这一幕,他用夹子敲了敲石板:“记住这个味道,懂得怎么把死掉的猎防变得美味,比懂得怎么杀死它更难。这不喜喜是吃饭,这是体面。”
那一晚,洞穴外寒风呼啸,洞穴內只有油脂滴落的滋滋声和咀嚼食防的满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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