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乾燥,仿佛连空气都在燃烧。
韩立躺在地上,身下是某种坚硬、粗糙、被烘烤得滚烫的岩石,触感清晰地透过青袍传来。他並未立刻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掀动,只是静静地躺著,如同化作了这荒芜大地的一部分,任由三个刺目到令人眩晕的太阳悬掛在苍穹之上,毫不留情地倾泻著光与热。
三个月了。
按照人界习惯计算日夜,他已经在这片陌生土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足足三个月。
並非他不想动,而是不能——或者说,不敢。穿越节点最后时刻那毁天灭地的空间风暴与难以形容的隔界撕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法力,更在神魂与肉身上留下了难以想像的暗伤与疲惫。甫一脱离那恐怖通道,被莫名拋至此地时,他连维持清醒都极为勉强,只能凭藉《淬骨诀》与龙鳞果锻造出的强悍肉身硬抗,同时运转秘法,一点一滴地收束濒临溃散的法力与神魂。
最初的一个月,他几乎处於半昏迷状態,仅靠身体本能吸收著空气中稀薄且性质略显怪异的灵气,缓慢修復著最致命的伤势。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能被动地感受著环境的极端变化——白昼时,那三个太阳(有时甚至更多)仿佛要烤乾大地一切水分;黑夜降临,它们又逐渐转化为冰冷皎洁的月亮(数量同样变化),寒气渗骨,与白日的酷热形成骇人对比。昼夜的长度也长得离谱,足足是人界的三倍有余。若非他肉身歷经千锤百炼,又初步融合了冰凤渡入的部分本源寒气以平衡极端温度,恐怕早已在这冰火两重天的交替中肉身崩坏。
第二个月起,伤势开始稳定,意识逐渐清晰。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片天地。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天空中那七个始终存在、形態却昼夜转换的发光天体。他默默计数,反覆確认:白日,最多时可达七个“太阳”,炽烈霸道;黑夜,则化为七轮“月亮”,清冷孤高。但无论昼夜,天空中始终保持著七个光点的总数,只是亮度、温度、乃至散发出的能量性质截然不同。这种奇景,莫说人界,即便在诸多上古典籍与跨界传闻中,也闻所未闻。
“这里……绝非寻常界面。”韩立心中暗忖。天空的顏色是一种永恆不变的、略带浑浊的淡黄色,不见云彩,唯有那七个天体按照某种玄奥规律缓缓移动、转换。大地贫瘠荒凉,放眼望去儘是暗红色的岩石与乾涸的裂谷,植被稀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且形態古怪,多是低矮多刺、顏色晦暗的品类。灵气浓度……確实不高,约莫只相当於人界一处中等灵脉的水平,而且灵气中似乎掺杂著一些难以吸收的、暴躁的异种能量,吸收炼化起来事倍功半。
他尝试內视己身。丹田之中,元婴萎靡,光华黯淡,环绕元婴的元磁神光也微弱了许多,但仍顽强地维持著基础的五行循环,缓慢汲取著外界灵气。经脉多处受损,法力流转滯涩,估摸只剩全盛时期二三成的实力。好在肉身根基无损,《淬骨诀》带来的强横体魄在自行修復,虚天鼎、赤魂幡等重要法宝虽灵性受损,但本体无碍,正在丹田中温养。最让他心头稍安的,是贴肉收藏的那枚封印著玄天果实的寒玉髓盒,依旧冰润,其中那股混沌初开般的法则气息虽然微弱,却稳定存在。
“冰凤……”他神念微动,尝试感应。穿越节点最后关头,空间彻底崩塌,他与冰凤被狂暴的乱流衝散。不知她是顺利抵达,还是陨落途中,抑或像自己一样被拋到了某个未知角落。同心感应符毫无反应,看来要么距离太远,要么此界有特殊禁制阻隔。
第三个,也是刚刚过去的这个月,他基本恢復了行动能力与大部分思考能力,但依旧选择躺著。一是继续巩固恢復,將状態调整到当前环境下的最佳;二是最大限度降低自身气息与能量波动,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谨慎永远是第一要务。他以微弱神念反覆扫描了方圆数百里,除了几只形態古怪、气息微弱、似乎依靠啃食岩缝中某种苔蘚为生的蜥蜴状生物,並未发现任何具备威胁的活物,也未见明显的人工痕跡或强大生灵活动的跡象。
这里寂静得可怕,荒芜得彻底,唯有天空那七个永恆的光点,冷漠地注视著这片大地。
“是否灵界?”韩立心中疑虑重重。灵气稀薄驳杂,环境极端恶劣,生灵罕见,这与传闻中灵气盎然、资源丰富、万族林立的灵界相差甚远。但界面万千,形態各异,灵界广袤无垠,存在一些偏僻荒芜、环境特殊的区域,也並非不可能。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记得,在节点通道彻底崩溃前,他確实感受到了一股不同於人界的、更高层次的界面法则之力扫过身体,虽然只是一瞬,且伴隨著巨大的痛苦,但那种“升华”与“接纳”的感觉,绝非虚妄。
“或许……是灵界某处不毛之地,抑或是与灵界相邻的某个次级、破损界面?”韩立思量著,“无论如何,必须先確定自身位置,找到生灵聚集之地,获取信息,恢復修为。”
他默默计算著时间,感受著体外温度的变化。天空中的三个太阳,光芒正开始由炽白向橘红转变,热度也在缓缓下降。根据前两个月的观察,这预示著“白昼”正在向“黑夜”过渡,大约再过相当於人界两个时辰左右,这三个太阳將完全转化为月亮,同时另外四个月亮虚影会变得凝实,完成转换。
“是时候了。”
韩立心中低语,一直紧闭的眼瞼,终於缓缓掀开。
一双平静、深邃、却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与警惕的眼睛,映入了那正在缓慢变幻的诡异天穹。
他並没有立刻坐起或做出大动作,而是先以最小幅度的方式,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手指、脚踝等关节,感受著身体与这片天地重力、法则的契合程度。略有差异,但尚在可迅速適应范围內。
隨即,他极其缓慢地、以不引起任何气流和灵力波动的姿势,侧身,单手撑地,坐了起来。
动作看似简单,却牵动了尚未完全癒合的暗伤,臟腑传来隱痛。他面色不变,默默运转功法压下。
坐定后,他第一次真正以“坐姿”环顾四周。
荒凉,无尽的荒凉。暗红色的大地向视野尽头延伸,与淡黄色的天空在远处模糊相接。热风捲起细微的沙尘,发出呜呜的低响。没有鸟鸣,没有兽吼,只有绝对的寂静和七个天体运转带来的、无声的压迫感。
韩立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默默感受著空气中那稀薄而暴躁的灵气,尝试以《青元剑诀》的基础法门引导一丝入体。灵气流入经脉,带来微微的刺痛感和滯涩感,炼化效率確实很低。
“此地不宜久留。需儘快寻找灵气相对浓郁、或可能存在水源、生灵的区域。”他迅速做出判断。长期待在这种贫瘠且环境极端之地,不仅不利於恢復,更可能遭遇未知危险——比如,那七个天体是否会有更极端的能量爆发?这荒芜之地是否潜伏著適应了环境的、难以察觉的凶物?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略显残破的青袍,心念一动,一套备用的、样式普通的灰色布袍替换而上。又將气息尽力收敛,压制在相当於筑基期左右的水平——在不了解此地情况下,低调是必要的偽装。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站起。
身形挺拔,如孤峰独立於这片诡异的荒原。他略一辨识方向——並无明確参照,只能凭感觉,选择了与那三个正在“落日”的太阳呈某个角度的方向。直觉告诉他,那个方向的大地地势似乎略有起伏,或许存在不同的地理特徵。
没有御空飞行。在法力未復、情况不明时,步行虽然缓慢,却更稳妥,也便於观察。
他迈开脚步,踏著滚烫的岩石,一步一步,向著未知的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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