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之墓。
人妖两族,皆如此称这片边境之地。
传说远古时,天悬九日。
人妖两族初至灵界,恰逢一场浩劫——
真灵之战。
数以百计,修为可比仙人的存在,不知何故在此界廝杀。
结果,十之八九陨落,山海崩摧,大地龟裂。
甚至高空中的两个太阳,亦被击碎坠落。
这片边境,便是其中一日的陨落之处。
坠日成洼,名曰“墓”。
说是洼地——
纵高阶修士驭宝飞遁,从一端至另一端,也需年许光阴。
其间山脉无尽,千万里巨湖数十,森林平原莽莽苍苍,不见尽头。
即便千万修士涌入,亦如滴水入海,顷刻无踪。
落日城。
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大半是筑基、结丹期的修士,或气息沉稳、筋肉虬结的中阶炼体士。他们大多背负兵刃,腰悬储物袋,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惯见生死的漠然,或三两低语,或步履匆匆。间或也有气息晦涩、难以看透的高阶存在一闪而过,引得旁人悄然侧目,却又迅速收敛视线,不敢多看。
韩立步履平缓,目光掠过一间间店铺的招牌与陈列。
“百炼阁”——橱窗內泛著各色灵光的刀剑斧锤静静悬浮,皆是灵具,锋刃上隱隱有符文流转。
“丹鼎轩”——门帘半卷,药香混杂著淡淡血腥味飘出,可见柜檯上不仅有瓶瓶罐罐,竟也摆著几枚尚未处理乾净、仍沾著褐斑的妖兽內丹。
“万材铺”——门口摊开几张不知名兽类的毛皮,皮上天然纹路竟凝聚成近似阵法的图案,灵光隱隱,显然非凡品。
没有绸缎庄,没有米铺,没有酒楼茶馆。连客栈的幌子上,都写著“灵息栈”字样,下面小字註明“静室附微型聚灵阵,一日三块低阶灵石”。
整座城,仿佛一台只为杀戮与修炼而存在的冰冷机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煞气,以及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氛围,如同拉满的弓弦。
韩立神色不变,心中却瞭然。
这才是真正的落日城——踏入此地,便等於半只脚踩进了“落日之墓”。来此之人,不论是为了灵药、材料,还是生死间的突破,都早已將寻常红尘琐事拋在脑后。此地一切营生,皆围绕著那片神秘而危险的“洼地”运转。
他走过两条街,在一处十字路口稍停。
前方一座三层石楼格外醒目,门楣上悬著巨大匾额,铁画银鉤三个字:“知天阁”。门口进出之人不少,修为似乎普遍更高些,且大多独来独往,神色谨慎。
韩立目光微闪。
这类地方,他並不陌生。往往是出售情报、地图,乃至承接某些特殊委託之处,消息最为灵通。若要了解如今落日之墓內的详细情形,何处风险与机遇並存,此地当是首选。
他略一沉吟,便隨著人流,朝那石楼走去。
韩立踏进知天阁的瞬间,一股混杂著陈旧书卷、淡淡血腥与某种奇异薰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厅堂颇为宽敞,数十张黑铁木桌错落摆放,七八成已坐了人。交谈声低如蚊蚋,更显得气氛凝滯。东侧整面墙皆是青黑色石柜,密密麻麻的方格內或卷或册,皆以不同顏色的標籤区分;西侧则设著三间以帘幕半掩的雅室,隱约可见人影端坐其中。
一位身著灰袍、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迎上前,目光在韩立身上一扫,便停在腰间那块看似普通的青玉牌上——那是入城时领的身份標识,但內嵌的微型阵法能粗略感应佩戴者修为。灰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敛去,拱手道:“道友面生,可是初至落日城?本阁提供墓区最新图录、妖兽分布、险地標记,亦有定製情报与引路服务。不知有何需求?”
韩立淡淡道:“要一份详尽的墓区全图,近三年的异动匯总,以及……关於『霜蚣』类妖兽的近期目击记录。”
灰袍修士神色微动,却不追问,只点头:“全图五十灵石,异动匯总八十,妖兽记录视情报等级而定。道友请隨我来。”
他引韩立至东侧柜檯,从不同顏色的方格中取出三枚玉简,又转入西侧一间雅室。室內仅一桌两椅,桌上置一青铜香炉,青烟裊裊,有凝神之效。
“全图与匯总在此。”灰袍修士將两枚玉简推过,“至於霜蚣记录……近五年內,墓区深处共有七次疑似目击,其中三次有影像留存。不过皆非六翼霜蚣,而是其亚种或未完全体。真正六翼霜蚣的记载,最近一次也在百余年前了。”
韩立拿起玉简,神识一扫。全图確实详尽,不仅標註了已知山脉、湖泊、古林,连一些隱秘的灵脉节点、古修遗府、危险禁地都有標记,旁附简略说明。异动匯总则记录了近三年墓区內灵气暴动、妖兽异常迁徙、不明斗法波动等事件的时间与大致方位。
“六翼霜蚣的记录,可有更早的?”韩立放下玉简。
灰袍修士略一沉吟:“本阁藏有八千年前一位化神修士的手札副本,其中提及其在『寒魄岭』遭遇一头即將蜕变的六翼霜蚣,苦战后侥倖逃脱。手札中描述,彼时那霜蚣仅有四翼,但甲壳已呈水晶质感,寒毒之烈,可冻结法宝灵光。此份记录,需两百灵石。”
韩立頷首,取出灵石。灰袍修士很快取来一枚古朴的骨简。韩立接过,神识沉入。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若有所思。
八千年前,四翼,水晶甲壳,寒毒可冻法宝——这与他在青罗沙漠所见的那具完整虫壳特徵高度吻合,但时间跨度未免太大。六翼霜蚣寿命虽长,可若从四翼进化至六翼,又蜕下如此完整的虫壳……所需岁月与机缘,绝非寻常。更古怪的是,那虫壳附近並无激烈爭斗痕跡,仿佛霜蚣是自行蜕壳后从容离去。
“寒魄岭如今是何情形?”韩立问。
灰袍修士摇头:“寒魄岭位於墓区西北极深之处,毗邻『永冻层』,常年冰风暴肆虐,空间时有裂痕,等閒无人敢近。近百年並无新的探查记录。不过……”他稍顿,压低声音,“半年前,有一队来自『玄冰岛』的修士曾高价收购抵御极寒与空间扰动的宝物,似有意前往那片区域。他们离城后便再无音讯。”
玄冰岛?韩立记得那是天元境北方海域的一处苦寒之地,岛上修士多以冰属性功法为主。他们去寒魄岭,倒也说得通。
又询问了几句墓区近期的大致局势与几家势力分布后,韩立起身离开。灰袍修士送至门口,忽然传音道:“道友若真欲深入墓区,需小心『血骨团』与『夜梟』的人。近来这两伙人活动频繁,专劫落单修士,手段狠辣,且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
韩立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走入街中。
他没有立刻出城,反而在城中又转了半日,进了几家专营符籙、阵盘与特殊材料的店铺,补充了些许消耗品,並暗中观察往来修士的交谈片段。
落日城內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除灰袍修士提及的两股劫掠势力外,韩立还注意到,有不少修士三五成群,低声谈论著“古修遗府现世”“异宝出世天象”等传闻,但具体地点却语焉不详,似真似假。更有几名气息晦涩、举止谨慎的修士,在城中悄然採购大量辟毒、破禁类物品,显然所图非小。
“看来这落日之墓,近期不会太平。”韩立心中暗道。
傍晚时分,他住进一家位置僻静的“灵息栈”。静室果然附有小型聚灵阵,虽然灵气浓度对如今的韩立而言聊胜於无,但胜在清静。
他布下数层简易禁制,然后取出一枚得自某家材料店的灰色玉简。此简记录了一种名为“化形泥”的奇物,產自墓区深处的“蠕虫沼泽”,可用於暂时改变法器外形与气息,颇为偏门。韩立买下它,並非为了那化形泥,而是因为售卖此简的店主,在接过灵石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划了一道极隱晦的符文。
那是天渊城暗探的联络標记。
韩立指尖青光一闪,抹去符文,神识沉入玉简。果然,在关於蠕虫沼泽的描述末尾,有一小段以特定频率神识波动才能解读的加密信息: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这是《逍遥游》中的句子,但在此处,显然是某种密语。韩立略一思忖,体內法力依照某个久远记忆中的路线运转,神识隨之调整频率。
那段文字如冰雪消融,重新组合成一行小字:
“鹏徙南冥,水击三千里。摶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六月后,天鹏真血现於『风吼峡』。”
韩立目光一凝。
天鹏真血!这可是能助风属性功法突破瓶颈、甚至淬炼出天鹏真灵血脉的至宝,对修炼风雷翅或相关神通有不可思议的助益。但风吼峡……那是落日之墓中一处赫赫有名的绝险之地,常年刮著蕴含空间裂痕的“湮风”,元婴修士捲入其中也凶多吉少。更麻烦的是,天鹏真血出世,必定引动无数高阶修士与妖修爭夺,甚至可能有化神老怪暗中窥伺。
信息末尾,还有一个极淡的羽毛状印记——这是天渊城暗探“青羽”的独门標记。看来留下信息之人,是那位潜伏极深的同僚。
韩立沉默片刻,指尖法力一吐,玉简化作飞灰。
他盘膝坐下,並未立刻调息,而是將今日所得信息在脑中逐一梳理。
六翼霜蚣的诡异蜕壳、寒魄岭的古老记录、玄冰岛修士的失踪、城中暗涌的寻宝传闻、劫掠势力的异常活跃、以及……天鹏真血的消息。
这些线索看似散乱,却隱隱指向同一方向——落日之墓深处,近期必有重大变故酝酿,或者已经发生。
而他自己,原本只是为了寻找突破契机与一些稀有材料而来,如今却似乎被捲入了更复杂的漩涡。
窗外,落日余暉渐尽,整座城池笼罩在苍茫暮色中。远处墓区方向的天际,隱约可见极淡的、扭曲的霞光,那是空间不稳的徵兆。
韩立缓缓闭目。
无论前路如何,他既然来了,便不会空手而回。天鹏真血,若有机会,自然要爭上一爭。至於其他……兵来將挡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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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落日之墓深处,一片被浓稠灰雾永久笼罩的峡谷。
谷底不见天日,唯有嶙峋怪石间闪烁著幽绿色的磷火。中央一座由无数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上,三道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正围著一团悬浮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暗银色液体。
液体中心,隱约可见一块拳头大小、散发暗蓝光泽的晶石碎片,正缓缓旋转,与液体交互,盪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左侧黑袍人声音乾涩如沙石摩擦:“『玄冥镇界石』的碎片已初步激活……虽然只是边角料,但足以感应其他部件的大致方位。主上料事如神,落云宗取走隱雾涧那块完整的『镇石』后,其核心封印的『净火』波动,反而让这些散落碎片的共鸣更清晰了。”
中间黑袍人接口,声音带著金属般的冰冷:“黑风岭那块『煞引』已成功引动人族修士注意。黄枫谷与掩月宗派出的探查队三日前已抵达岭外,与那头蠢狼的部下交手了一次,双方各有损伤。不出意外,他们会將注意力集中在寻找『煞引』对应的『钥匙』上,无暇他顾。”
右侧黑袍人声音尖细:“落日之墓这边的布置也已就绪。『风吼峡』的天鹏真血消息,是我们故意放给天渊城暗探的饵。届时人族与妖族的高阶力量必会蜂拥而至,爭夺之中,空间必然动盪加剧,正好掩盖我们激活『枢纽』的动静。”
中间黑袍人缓缓道:“主上要的,不仅仅是收集散落的『镇界石』碎片,更是要以这些碎片为引,扰乱墓区深处的『古封灵脉』,令其提前进入『潮汐期』。届时,被镇压在灵脉核心的『那东西』便会显露踪跡。只要取得『那东西』,『钥匙』便能真正完整,通往『虚渊』的门户……也將彻底洞开。”
左侧黑袍人低笑:“人族与妖族还在为些许天材地宝打生打死,却不知真正的机缘……不,真正的灾厄,正在他们脚下酝酿。待得『虚渊』降临,此界……呵。”
祭坛上,暗银色液体忽然剧烈翻腾,中心的晶石碎片迸发出一道刺目蓝光,直射向灰雾深处某个方向。持续了三息,才渐渐黯淡。
右侧黑袍人迅速取出一枚骨质罗盘,记录下蓝光指向的方位与强度,沙沙记录后,道:“又一块碎片的位置確认了,在『蠕虫沼泽』东南,距离此地约七万里。从波动看,体积不小,可能是一块主碎片。”
“蠕虫沼泽……那里盘踞著那群噁心的『噬神蠕虫』,倒是有些麻烦。”左侧黑袍人沉吟。
“无妨。”中间黑袍人冷声道,“让『血骨团』和『夜梟』的人去处理。告诉他们,沼泽深处有古修遗宝现世,再给些甜头,自会有人替我们开路、吸引火力。我们只需在合適时机,取走碎片即可。”
“是!”
三道黑袍身影齐齐躬身,隨即化作三道黑烟,融入四周灰雾,消失不见。
祭坛上,那团暗银色液体缓缓沉入骨堆深处,只余晶石碎片依旧悬浮,散发著幽幽蓝光,如同墓穴中不眠的鬼眼。
谷外,灰雾翻卷,將一切痕跡吞噬。
遥远的落云宗密室中,正在与天极门长老推演阵法的我,忽然心口微微一悸,手中正在勾勒的元磁符文线陡然扭曲,差点溃散。
对面的程天坤立刻察觉:“周师弟?”
我按住心口,那种突如其来的、仿佛被某种极度阴冷邪恶之物窥视的感觉缓缓消退。我摇了摇头:“无事,许是连日推演,神识有些疲乏。”
程天坤不疑有他,递过一瓶丹药:“歇息片刻。元磁大阵的雏形已现,不必急於一时。”
我接过丹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西方——落日之墓的方向。
方才那一瞬的心悸……绝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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