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初。
天渊城內城“天工坊”区域边缘,一座看似寻常、实则布设了数重隱秘阵法的独立小院內。
此处是周六以研究新型警戒阵盘为由,向天工坊申请的一处临时专用炼器室兼静修之所。院落不大,仅有两间石屋,但地下却另有三层被阵法加固、隔绝內外感应的空间。此刻,最底层的一间密室內,光线柔和,三人呈三角对坐。
韩立一身青袍,神色平静;苏澜依旧是一袭水蓝衣裙,清冷如故;而周六,则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天工坊制式青色短衫,眉宇间沉稳內敛,目光扫过韩立与苏澜时,带著歷经岁月沉淀后重逢的复杂心绪。
密室中央的地面上,以精纯灵力临时勾勒著一幅复杂的阵图,正是周六根据苏澜提供的信息,结合天工坊古籍推演出的、关於琼籟山地底那“四象逆五行封魔闕”的能量流转与核心结构模擬图。阵图微微发光,缓缓旋转,其上几点光芒闪烁不定,代表著封印的几个关键节点。
“韩师兄,澜儿。”周六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著一丝久別重逢后特有的克制。他先对韩立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落在苏澜脸上,那深沉的目光中蕴含著无需言表的情感。“能在此界重逢,实乃幸事。韩师兄修为愈发精深,令人欣慰。”
“周师弟。”韩立拱手还礼,语气平和,带著对这位阵法造诣出眾的师弟一贯的认可。周六在落云宗时便展现出惊人的阵法天赋,心性沉稳专注,如今看来,其修为境界与阵法造诣在灵界亦有不凡成就,韩立心中亦无轻视。“此地布置周全,师弟有心了。”
“师兄言重。”周六摆手,神色迅速转为凝重,“澜儿已尽述琼籟山之事。此中蹊蹺,恐非寻常。”
苏澜微微頷首,清冷的声音响起:“六郎查阅天工坊秘藏,有所得。那『四象逆五行封魔闕』,在《上古异阵辑录》残卷中,被归为『外道封炼』之属。”
“外道封炼?”韩立目光微凝。
“正是。”周六接口,手指凌空一点,地面阵图中代表封印核心的区域亮起暗红光芒,“据残卷隱晦记载,此阵之法,阴毒诡譎。其非为彻底镇压,而是以四象为基,逆乱五行,刻意营造极端『炉鼎』之境,將被封之物置於其中。其目的,不外三者。”
他伸出三指,指尖灵光依次落入阵图:“一为『窃源炼化』,以地脉为炉,岁月为火,慢熬窃取被封物之本源精华。二为『畸变培育』,借阵法与极端环境,强行扭曲培育被封物之形態性质,以应特殊之需。三……”他眼中寒光一闪,“为『囚笼共生』,布阵者或已陷入绝境,以此阵將己身与无法灭杀之强敌共锁,维繫扭曲平衡,或求渺茫生机,或图同归於尽。无论何者,皆凶险异常,有伤天和,易生不测畸变。”
韩立与苏澜神色肃然。这三种可能,皆指向地底封印之物非同小可,且背后牵连甚广,因果深重。
“古籍中可曾提及此类封印通常针对何物?有无破解或应对之法的线索?”韩立沉声问道。
周六摇头:“记载残缺,语焉不详。只言所封之物,多为『戾气深重』、『本源特异』、『常法难除』之强横存在,或为上古凶兽、异族大能、修炼禁忌功法者,乃至天地所生诡异灵体。至於破解……”他苦笑,“仅四字——『非力可破』。”
“非力可破?”苏澜轻声道。
“意指不明脉络枢纽,妄图以蛮力强破,非但难以成功,反易引发封印崩溃反噬,或触发同归於尽之后手,酿成巨祸。”周六解释道,目光扫过阵图复杂纹路,“需寻其脉络,解其枢纽,顺其势而为,或釜底抽薪,方有一线可能。此与澜儿先前试探时,封印所显『活性』、『修復』之能契合。此阵……歷经无穷岁月,恐已与地脉及被封之物深度扭曲融合,自成一种畸形『活物』。”
密室一时沉寂。探查此等凶险诡异之阵,难度可想而知。
韩立沉默片刻,道:“周师弟,那古籍將此阵归为『外道封炼』。这『外道』,可是特指非正道修士所为?抑或泛指一切有违伦常天道之禁忌法门?”
周六沉吟:“依典籍隱晦所指,创用此类阵法者,无论出身,上古时便被正统修士界共视为『外道』,行事不择手段,所求多为极端禁忌之力。其传承隱秘,多行诡道。”他看向韩立,“师兄可是有所联想?”
韩立目光微动:“前日,我曾往太玄殿一行。”遂將太玄殿左廊所见——阵纹迟滯之门、虚掩石室、空木盒、“地阴石魄”残留气息、以及那惊慌离去的青冥卫——详述一遍。末了道:“『地阴石魄』乃极阴地脉精华,属性极阴,蕴含丰沛地气。此物於此时此地失窃,地点隱秘……总觉得有些蹊蹺。”
周六闻言,手指轻叩膝盖,陷入沉思。苏澜亦凝眸思索。
“『地阴石魄』……极阴地气精华……”周六低语,目光再次投向阵图中被金火煞气压制的“阴煞死气”区域。“琼籟山地底之阵,逆乱五行,以金火煞气为主导,所镇正是『阴煞死气』。若有人慾对此封印有所图谋——无论是稳固镇压、破坏平衡、还是利用阴煞——这极阴属性的『地阴石魄』,都可能是关键媒介、『薪柴』或『钥匙』!”
他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师兄可还记得那青冥卫样貌或玉牌特徵?”
韩立描述一番。
苏澜听罢,眸中冷意凝聚:“此人应是『內务司』下属『宝材监理』执事,姓孙。他確有权限经手『地阴石魄』之类特殊物资。若交割之物失窃,惊慌失措倒也不奇。”
“內务司……宝材监理……”周六眉头紧锁,“若是正常公务交割,即便失窃,依律上报即可,何至那般失態,甚至不敢立刻激发传讯?除非……此物之提取、交接或用途,本身便不可告人!失窃打乱其计划,或使其面临无法承受之风险。”
韩立缓缓道:“亦可能失窃是假,监守自盗或转移视线是真。石室门虚掩,盒盖敞开,太过刻意。若真是外贼,得手后岂会不掩痕跡?反倒像是故意让人看见『失窃』现场,製造混乱。”
苏澜寒声道:“若真如此,这孙执事或其背后之人,恐与琼籟山之事脱不了干係。甚至……可能与金胖子背后是同一股势力。”
三人对视,俱感无形压力。若猜测为真,这股暗处势力触手之深、图谋之大,恐远超预估。
“黄鲍。”韩立忽道,“此人前日曾至我处,为其徒逼迫许仙子,被我挡回。他身为第二十七小队领队,化神中期,行事阴毒囂张,背后恐有倚仗。他与孙执事、金胖子、琼籟山……是否亦有未知牵连?”
线索散乱如麻,却隱隱指向同一张无形巨网。
周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绪,沉声道:“眼下线索纷杂,敌暗我明。我等需釐清重点,分头查探,谨慎行事。”他看向韩立,“韩师兄,你与黄鲍已有衝突,需谨防其报復,但亦可藉此暗中留意其动向,观其交往、任务、行踪。琼籟山那边,封印既已敏感,且被监控,暂不宜再行刺激,但外围地脉波动、人员出入,仍需留意。”
他转向苏澜,语气不自觉柔和:“澜儿,你在青冥卫中,方便时可查探孙执事近日行踪、经手事务有无异常,以及『地阴石魄』失窃一事內部风声。金胖子一伙在天渊城必有眼线据点,需小心留意,切勿打草惊蛇。”
最后,他指向自己:“我当继续於天工坊查阅古籍,尤重『地阴石魄』用途、『外道封炼』变种及相关上古秘闻。同时,借维护外城大阵之便,尝试从广域监测数据中,捕捉琼籟山方向更细微之能量韵律异动。”
他略作停顿,神色肃然:“此外,我欲以『六道轮迴印』为引,布设『轮迴感应阵』,遥感那封印『心跳』韵律之变化。此印玄妙,韩师兄与澜儿早已知晓,或能捕捉到『地阴石魄』若被用於封印相关之事所引发的细微波动。然此阵布设需时,且无十分把握。”
韩立与苏澜闻言,皆神色平静。他们於人界便知周六悟得此涉及轮迴本源的玄奥神通,知其不凡。韩立更是深知这位师弟於阵法与神魂之道上天赋卓绝,所创神通必有独到之处。
“师弟既有此策,自当一试。”韩立点头,“如此安排甚妥。我等分头行事,以子母同心贝及原有方式联络。非必要,减少直接会面,免生枝节。”
苏澜亦頷首同意,看向周六的目光中带著无声的关切。
周六隨即取出两枚玉简,分別递与韩立和苏澜:“內中是我依据现有线索推演的几种安全探查封印外围节点、应对突发波动之阵法方案,以及几种便携、可速发的防护隔绝阵盘布置之法。仓促所擬,未必全然对症,权作参考。韩师兄那份,另附有一些针对风遁隱匿、快速脱离及扰敌追踪的复合阵纹思路。”
韩立接过,神识一扫,心中暗赞师弟思虑周详,所擬阵法巧妙实用,显是下了功夫。苏澜亦將玉简收起。
三人又低声议定联络暗號、紧急匯合之处及万一暴露后的初步应对之策,直至丑时末。
“此地不宜久留。”周六起身,挥手撤去外层禁制,“澜儿,韩师兄,请先行,方向错开。我稍后处理痕跡便离。”
苏澜看向周六,眸中微澜轻漾,点了点头。韩立亦拱手:“师弟保重,万事谨慎。”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先后化入夜色,悄然而去。
周六独留密室,静立片刻。他走至墙边暗格,取出一面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內蕴混沌雾气的圆形阵盘——正是天工坊库藏古阵盘“六衍定机盘”。阵盘边缘,六色晶石微光流转。
他將阵盘置於地面中央,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一枚淡金与暗灰交织、无数玄奥符文流转构成的立体印记自其眉心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深邃晦涩的轮迴道韵——正是其本命神通“六道轮迴印”。
周六神色凝重,引轮迴印缓缓落向阵盘中心。印记虚影与阵盘接触剎那,边缘六色晶石光芒骤亮,六道纤细光柱交织成复杂流转的立体光晕,与地面封印模擬图隱隱共鸣。
“以轮迴为引,定六衍之机,溯脉络於渺渺,感韵律於迢迢……”周六低声诵诀,神识与轮迴印相合,徐徐注入“六衍定机盘”。他要以此阵盘为基,轮迴印为核心,构建遥感应阵,尝试捕捉琼籟山地底那规律搏动中隱藏的诡譎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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