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苏府书房。
窗外的雪映得屋內有些发亮。
苏铭遣散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桌前。
面前铺著一张上好的宣纸,镇纸是一方温润的和田玉。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不是想写字。
是一种更深的、源於灵魂的衝动在驱使他的手臂。
笔锋落下,墨线游走。
起笔乾脆,行笔圆润,转折凌厉。
不是文字。
是线条。
是符文。
“聚”、“御”、“流”、“衡”……
那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但却无比熟悉的纹路,从他笔尖自然流淌而出。
那些曾烂熟於心的基础符文,此刻並没有调动任何天地灵气,仅仅是墨汁在纸张上的渗透。
但苏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一种久违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顺著笔桿传遍全身。
是在百炼峰那些日日夜夜里,在昏暗的油灯下,在冰冷的废料堆里,千万次枯燥练习刻下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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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具身体没有灵力,没有经过灵气的淬炼,但这种烙印却早已超越了肉体,铭刻在他的意识之中。
笔锋游走得越来越快。
一张复杂的阵图雏形,在纸上缓缓浮现。
九曲炎阳阵·变体。
这是他在外门考核第二关时,那一念之间的灵感迸发。以水引火,化刚为柔。
这图案他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但它就这么出现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他看著纸上不完美的、晕开的、抖动的线条,眼眶发热。
这些“不完美”,比外面那个完美的世界,更让他感到亲近和踏实。
“我之道……”
苏铭放下笔,看著那张墨跡淋漓的宣纸,轻声自语。
“非於这完美的囚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盏原本燃烧得极为稳定的烛火,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火苗拉长,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苏铭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环视四周。
“散了吧。”
他淡淡说道。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就像是一幅被火燎过的画卷。
书桌边缘的紫檀木纹理开始扭曲、褪色,化作无数细小的灰色飞灰,无声无息地崩解。
那方温润的和田玉镇纸,光泽迅速黯淡,变成了粗糙的顽石,紧接著化为齏粉。
墙上掛著的名家字画,地上的波斯地毯,甚至窗外那完美的雪景……
都在这一刻,从边缘开始,向著中心无声坍塌。
那个身穿緋红官袍的“许清”,那个慈祥的母亲,那个威严的父亲……他们的身影在苏铭的脑海中最后闪过一次,然后像泡沫一样破碎。
苏铭站在飞灰之中,身上的官袍也开始消散,露出下面那件熟悉的、打著补丁的灰色杂役袍。
寒冷。
刺骨的寒冷重新包裹了他的身体。
那是真实的触感。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那个灯火通明的翰林院,吞没了那个温暖的京城。
苏铭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
问心林外。
那块看似普通的山石內部,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原本平静如水的灵力光幕上,此刻正泛起剧烈的涟漪。
代表著苏铭的那颗光点,之前一直散发著柔和且稳定的乳白色光芒,在光幕的边缘缓缓游走,如同在温水中沉睡。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光点的亮度骤然暴增。
紧接著,那原本缓慢的波动频率急剧变化,从深邃的平缓转为剧烈的高频震颤。
乳白色的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古老,带著金属质感的铜色。
“这波动……”
一直闭目盘坐的问心长老猛地睁开眼,死死盯著那个剧烈震颤的光点。
“心神剧震,却非崩溃,而是……觉醒?”
旁边,张烈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容。
“师叔,这是……”张烈指著那抹铜色,声音有些乾涩,“这不是『基式』幻境该有的反馈!基式幻境,破局之时应当是清光冲天,心魔消散。这铜色震颤……倒像是……”
“真式。”
问心长老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思议,“他直接触发了『真式』共鸣。”
“真式?!”
张烈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內门核心弟子,甚至真传弟子考核时才会开启的阵法模式吗?这小子……不过是个杂役,心念怎会复杂到这种地步,竟然能引动问心林的深层阵纹?”
问心林阵法,遇强则强,遇繁则繁。
寻常杂役弟子,心念单纯,所求不过成仙长生,幻境也就停留在浅层的红尘富贵。
唯有那些与阵道相契合或是特殊魂体的人,才会让阵法判定“基式”无法承载,从而自动升格。
“上次有未入內门便触发真式的……”问心长老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目光幽深,“还是三千年前,阵峰的那位先代祖师,玄云子。”
张烈神色一凛。
玄云子,那是云隱宗阵道歷史上的一座丰碑。
传闻他天生“七窍玲瓏心”,入阵即破,万法自通。
“此子……”张烈看著那个还在剧烈震颤、顏色愈发深邃的光点,喉咙有些发乾,“莫非是特殊魂体?还是说,他与阵道,也是天生的契合?”
问心长老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一道法诀打入光幕之中。
“既然触发了,那便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劫数。”
长老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拂尘尖端,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真式之下,大恐惧將至。希望他不要因此滋生心魔。”
……
幻境之內。
完美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成一片虚无的灰烬。
苏铭站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那种刚刚找回真实自我的喜悦,正在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气息迅速吞噬。
如果说刚才的“翰林院”是温柔的冢,那么现在,那种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恶意,就是赤裸裸的刀。
苏铭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调整著呼吸。
既然选择了打破那个虚假的完美,他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无论是什么……”
苏铭在心中默念,手指虚握,仿佛那支笔还在手中。
“都比假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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