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负责护卫阵修的剑修,穿著破旧的灰袍,面容年轻却沧桑。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合身扑上,手中的长剑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迎向了俯衝的铁羽鹰。
“噗——”
利爪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铁羽鹰的一只爪子直接洞穿了那剑修的左肩,將他整个人钉在了半空。
但那剑修却在剧痛中狞笑一声,右手长剑反撩,精准地刺入了铁羽鹰最柔软的腹部,隨后灵力疯狂爆发。
“给老子滚!”
剑气在鹰腹內炸开。
铁羽鹰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失控坠落,重重砸在距离苏铭不到三尺的地面上。
腥热的鹰血混合著那剑修肩头的鲜血,如同雨点般泼洒下来。
“啪嗒。”
几滴滚烫的鲜血溅在了苏铭面前的阵盘上,顺著幽蓝的阵纹缓缓流淌,瞬间被高温蒸腾成一缕红色的血雾。
苏铭的脸颊上也沾了几滴血。
他没有擦,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双手依旧死死按在阵盘上,维持著灵力的输送。
因为他知道,那个剑修拿命给他爭取的时间,不是让他用来发呆的。
“阵盘稳定,灵压回落。”
十息之后,苏铭沙哑著嗓子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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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旁边立刻有后勤弟子衝上来,將那个重伤昏迷的剑修抬走。
苏铭看著那剑修苍白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半边身子,那个位置,离心臟只差半寸。
“別看了。”
赵铁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著那把巨钳,身上也掛了彩,暗红色的血跡顺著战甲滴落。
他看了一眼苏铭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阵盘上那几滴已经乾涸的血跡。
“这就是铁壁关。”
赵铁戟的声音很轻,被淹没在周围嘈杂的喊杀声中,却清晰地钻进了苏铭的耳朵。
苏铭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阵盘缝隙中的杂质,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一线从未发生过。
……
半个时辰后。
隨著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那如潮水般的妖兽终於退去。
光幕外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几声零星的兽吼,透著不甘与疲惫。
“退了!妖崽子们退了!”
欢呼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人则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苏铭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看著城墙下的景象。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无数妖兽的尸体堆积如山,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化为齏粉。
黑红色的血液匯聚成河,在晨光下反射著妖异的光泽。
而在那尸山血海中,还能看到一些破碎的人族法器碎片,以及……残缺不全的肢体。
一群穿著灰色麻衣的后勤弟子正沉默地穿行其中。
他们没有表情,动作熟练而麻木。
有的负责回收还能用的箭矢和法器,有的负责收割妖兽身上值钱的材料,而更多的,则是將那些属於同袍的遗骸小心翼翼地收敛进一个个黑色的裹尸袋中。
没有哭声,没有悲號。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铭看著这一切,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想吐就吐出来,不丟人。”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一丝嘆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已经算你心理素质过硬了。”
苏铭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灌了一口冰凉的清水,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
“师父,那个救我的剑修,叫什么名字?”苏铭忽然问道。
“没看清铭牌。”林屿道,“不过看那身衣服,应该是丙字营的散修。这种人在铁壁关最多,也死得最快。”
苏铭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布满了燎泡,红肿一片,那是刚才用水灵力强行疏导过载阵盘留下的灼伤。
这种伤不重,但在灵力耗尽的情况下,却钻心地疼。
“回去吧。”
赵铁戟走了过来,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这次他没用力,动作甚至带著几分小心。
“干得不错。甲三號节点没崩,你小子首功。”
赵铁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苏铭,“烫伤膏,虽然比不上宗门的玉肌散,但止痛挺管用。”
苏铭接过瓷瓶,入手微温。
“谢赵哥。”
……
回到丙字区七號石屋时,天已经大亮了。
苏铭关上石门,重新布下禁制。
直到这一刻,那种紧绷的神经才彻底鬆弛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蒲团上,连脱甲的力气都没有。
“师父。”
苏铭举起那只红肿的手,看著上面涂抹的劣质药膏,“我以前一直以为,所谓的『阵纹染血』,只是书里的一句夸张修辞。”
“现在知道了?”林屿的身影浮现出来,看著苏铭的手,眼神复杂。
“知道了。”
苏铭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放著那一幕:剑修扑向铁羽鹰的决绝,鲜血溅在阵盘上的温热。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心头激盪。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单纯的震撼。
而是一种对“力量”和“生存”这两个词更深层次的理解。
在宗门修缮堂,他修的是“物”,讲究的是效率、成本、標准化。
而在铁壁关,他修的是“命”。
这里的每一个符文,每一条灵络,连接的不仅仅是灵石和阵基,更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命。
“苟道……”
苏铭低声喃喃,声音有些沙哑,“师父,你以前教我的苟道,是藏拙,是低调,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但在这种地方,若是真的一味藏拙,当个混子……”
苏铭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块“木妖核心碎片”埋藏的角落,“……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个剑修救我,不是因为我长得顺眼,而是因为我在修阵盘,我在保大家的命。”
林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欣慰。
“徒儿,你长大了。”
林屿飘到苏铭面前,虚幻的手指点了点苏铭的心口,“真正的苟道,从来都不是当缩头乌龟。而是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变得极其重要,重要到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保护你而拼命。”
“这就是所谓的——价值护盾。”
苏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强忍著手上的剧痛,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八门迷踪残阵”的玉简,以及昨晚记录的那份“地听”数据图。
“师父,我想把这个残阵解开。”
苏铭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不仅仅是解开。我要用解开这个残阵的思路,去重新审视这座北斗七星锁妖大阵。”
“哦?”林屿挑了挑眉,“不嫌累了?不嫌麻烦了?”
“嫌。”
苏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但我更不想死。地下的那些耗子还在啃地基,昨晚那只铁羽鹰能钻进来,说明光幕的漏洞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
“如果不把这些洞补上,下次溅在阵盘上的,可能就是我自己的血了。”
林屿看著眼前这个虽然满脸疲惫、手掌红肿,但眼中却燃烧著一种名为“求生欲”的火焰的少年。
那个曾经在青石镇唯唯诺诺、一心只想躲在师父身后混日子的少年,终於在这血与火的一夜里,被淬炼出了一丝真正的锋芒。
“好。”
林屿大袖一挥,豪气顿生,“既然你想干,那咱们爷俩就干一票大的。不就是一座破阵吗?拆了它,揉碎它,再给它装回去!”
苏铭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石握在手中,开始恢復枯竭的灵力。
窗外,晨风依旧凛冽。
但石屋內的少年,心境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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