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屋顶瓦片缺失形成的几个不规则窟窿里,斜斜地切割进来,將这座废弃已久的木造仓库內部,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域。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
这里显然荒废了很长时间,位於稻妻城某个边缘角落,靠近曾经的旧船坞,如今已被更新的码头取代,连带这片区域的仓库也大多閒置破败,成了流浪猫狗、偶尔的流浪汉的临时棲身之所。
光线最充足的一块乾草堆上,摊著一个巨大的、横陈的人形。
荒瀧一斗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外套此刻更是沾满了草屑和灰尘,有几处还被勾破了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带著几道新鲜擦伤的古铜色皮肤。
他睡得极沉,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张,胸膛隨著沉重的呼吸起伏,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呼嚕声。
那呼嚕声时而悠长如拉风箱,时而短促如闷雷,在空旷寂静的仓库里迴荡、碰撞,形成一种独特的、富有侵略性的背景音,震得附近木樑上积蓄的灰尘都在簌簌下落。
在他旁边不远处,蜷缩著元太。
裹著一件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散发著霉味的旧麻袋,试图抵御清晨的寒意。
他眉头紧锁,脸上还残留著昨晚惊惧过后的疲惫,睡得很不安稳。
荒瀧一斗那震天响的呼嚕,无疑是他梦境中最顽固的噪音污染源。
睡梦中,元太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试图用麻袋的一角捂住耳朵,但那呼嚕声仿佛有生命般,钻过一切阻挡,顽强地衝击著他的耳膜。
“呼……嚕……呼……嚕嚕——!!!”
一声格外雄浑、甚至带著点转折调的呼嚕高峰骤然炸响。
睡梦中的元太仿佛被无形的锤子敲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嘴唇嚅动著,发出含糊的抗议:
“唔……吵死了……老大……別……”
然而呼嚕声毫无怜悯,继续著它那蛮横的奏鸣曲。
元太又翻了个身,这次是背对著声音的来源,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乾草堆里。
但声波透过草杆的缝隙,依旧顽强地钻进他的耳朵。
“呼……哈……呼……哧——”
终於,在又一次呼嚕声浪衝击下,元太在睡梦中爆发了。
他猛地蹬了一下腿,无意识的怒气和反抗,力道还不小。
那只穿著破旧草鞋的脚,在空中划过,不偏不倚踹到了荒瀧一斗脸上。
“啪!”
一声略显沉闷的撞击声。
脚底板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荒瀧一斗那张侧脸上。
呼嚕声戛然而止。
“嗷——!!!”
“谁?!谁敢暗算本大爷?!”
荒瀧一斗捂著被踹中的左脸颊,那里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带著草鞋纹理的红印子。
他睡眼惺忪,瞳孔里还残留著睡意,但更多的是被打扰了深沉睡眠的愤怒。
“给本大爷滚出来!藏头露尾的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正面单挑啊!出来单挑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引起嗡嗡迴响,显然非常生气。
然而,仓库里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愤怒的回音,只有一片寂静。
光线照亮飞舞的尘埃,角落的阴影里堆放著破旧的木箱和废弃的渔网,几只被惊醒的老鼠吱吱叫著从墙角窜过,消失在地板的破洞里。
元太在踹出那决定性的一脚后,似乎消耗了梦境中最后的力气,加上脱离了噪音源。
此刻竟然咂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裹紧麻袋,呼吸变得均匀起来,甚至发出了轻微而平和的鼻息,眼看就要重新沉入无梦的睡眠。
他看了看元太脚底的草鞋,才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看了看元太的草鞋......
荒瀧一斗坐在乾草堆上,顶著一脑袋乱发和脸上的鞋印,愣了几秒钟。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个习惯性动作扯动了肩膀的伤口,让他“嘶”地吸了口凉气。
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也把昨晚的记忆拽了回来。
这不对啊!
荒瀧一斗拧著眉头,努力在脑海里挖掘。
昨天,如果他记得没错,是打算去和那些幕府军拼命是吧?
那种绝境,那种气氛,那种本大爷都做好了“同年同月同日死”觉悟的时刻!
按照常理,接下来不应该是本大爷大发神威,虽然双拳难敌四手,但怎么著也得撂倒十七八个,身上再添几十道光荣的伤口,最后力战不屈,血染长街……
就算结局是英勇就义,那画面也得悲壮惨烈,能让说书人讲上三天三夜才对啊!
怎么……脑海里那些打得幕府军屁滚尿流、自己虽然遍体鳞伤但傲然屹立的帅气场景,一点都没有呢?
嘶……
等等!这感觉……这断片……这毫无记忆却安然无恙的结果……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里闪烁著一种兴奋和膨胀的狂喜的光芒。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还在熟睡的元太,又看向角落里似乎也被他刚才那声怒吼惊醒、正揉著眼睛坐起来的阿守。
安然无恙!三个人都安然无恙!从那种绝境里,全须全尾地跑出来了!还跑到了这个明显距离事发地很远的、安全的破仓库里!
这……这科学吗?这合理吗?
除非……
荒瀧一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偷偷摸摸在八重堂蹭著看完的那些流行小说,什么《转生成为雷电將军然后天下无敌》、《关於我在绝境中觉醒前世记忆这档事》、《隱藏高手在花见坂》……
里面那些主角,不都是在极度危险、生死一线的时候,突然就爆种了吗?
要么是封印解除,远古力量甦醒;要么是潜藏人格爆发,大杀四方;要么是有什么老爷爷残魂护体,关键时候接管身体……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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