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了。
黑夜彻底吞没了天守阁威严的轮廓。
而在町奉行所深处,某栋不起眼的辅楼地下,空气则是另一种凝滯。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嵌著几根粗如儿臂的铁栏,外面是更深邃的黑暗,偶尔漏进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带著霉味和潮湿土壤气息的微风。
墙壁是厚重的夯土,刷著惨白的石灰,年深日久,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仿佛浸著经年潮气的土芯。
唯一的光源,是牢房外走廊墙壁上,每隔数丈才有一盏的、豆大的油灯。
灯芯被刻意捻得很短,吝嗇地吐著昏黄摇曳的光,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將走廊和牢笼切割成一片片摇曳不定、鬼影幢幢的昏昧区域,將那些铁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投在墙壁和地面上,嚇人得紧。
这里关押的,大多是些轻罪的嫌犯,或是等待进一步审讯的“关係人”。
久岐忍坐在其中一间相对“乾净”些的牢房角落。所谓乾净,也不过是地上铺的乾草稍微新鲜一点,没有明显的秽物,墙角那个散发著刺鼻气味的便桶也刚被清理过不久。
她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双腿曲起,手臂环抱著膝盖。
从昨晚被“请”进这里,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期间,她经歷了数轮问话。
问话的地点不是在这阴暗的牢房,而是在楼上相对“体面”些的问讯室。
但那种“体面”,反而更加磨人。
问话的人换了几拨,车轮战,话里套话,反覆敲打,甚至带著明显的诱导和恐嚇意味。
陈锦对荒瀧一斗描述的那些“熬鹰”手段,她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遍。
区別在於,她没有被熬到精疲力尽、心神恍惚。
久岐忍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用最简洁、最符合已知事实的语言回答,对於不知道或不確定的,一律以“不清楚”、“没听说”、“当时我不在场”应对。
她需要保持冷静,维持“只是普通成员、对首领的鲁莽行动不知情、对离奇事件更是一无所知”的被动形象。
但这很难。
至少,他们跑了。至少,没被当场抓住。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压力和更深的孤立无援。
奉行所显然將昨晚的事件定性为极其严重的挑衅,而作为荒瀧派目前唯一能找到的、看起来最正常也最可能知情的成员,她成了所有压力和调查矛头的焦点。
而且,她无法传递任何消息出去,也无法得知外面的任何情况。
一斗、阿守、元太,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是否安全?有没有又犯傻惹出新的麻烦?奉行所是否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这些她都不知道。
麻烦精。
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但那骂声里没有多少怒火,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担忧。
久岐忍甚至不敢去细想,一斗他们到底是怎么“消失”的,那过程是否安全,现在又躲在哪个角落挨饿受冻。
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要將在这凝固般的死寂和煎熬中度过时——
“锦哥,没想到你还有撬锁这门技术啊!厉害啊!”
一个声音,突兀地钻了进来,飘飘忽忽地。
这声音……
久岐忍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疲劳和压力出现了幻听。
但那声音的余韵实在是太熟悉了!
一斗?!
是荒瀧一斗的声音!
他……他在外面?在附近?他在跟谁说话?“锦哥”?撬锁?什么锁?难道……
“……能不能教教我啊!以后再去偷……啊不,再去创业就简单多了!”
“……”
“锦哥,你说咱们把这锁撬了,里面会不会有宝贝?”
荒瀧一斗充满期待的声音再次飘来。
久岐忍:“……”
她默默抬手,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宝贝?奉行所地牢里除了犯人和老鼠,还能有什么宝贝?这笨蛋难道以为他们在探险寻宝吗?!
有个低沉的男声似乎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警告或纠正。
荒瀧一斗立刻“哦”了一声,声音小了些:
“知道知道,救人要紧,救人要紧……阿忍肯定等急了。不过锦哥,等救出阿忍,咱们再去搞点……嗯,搞点『启动资金』怎么样?我看外面那个仓库……”
声音再次模糊下去,似乎两人移动了位置,或者刻意压得更低。
久岐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地牢里污浊沉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怎么...怎么就又来这里了...
但在这所有负面情绪的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暖意,悄悄探出了头。
至少,他们没有放弃她。至少,那个热血笨蛋,在闯了祸之后,没有只顾著自己逃跑,而是想著要来“捞”她。
麻烦精。天字第一號的大麻烦精。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著,她太了解一斗了。
那个笨蛋衝动、热血、脑子经常缺根弦,但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了要救她,就真的会来,不管有多危险,不管成功的可能性有多渺茫。
还有阿守和元太...他们是不是也默许甚至参与了这次疯狂的行动?阿守那孩子平时还算冷静,难道这次也昏了头?
久岐忍感到一阵眩晕,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捕捉外面任何一点声响,试图从中判断出他们的进展,他们的安危。
然而,除了最初那几句模糊的对话,外面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之前隱约可闻的、金属刮擦的细微声响也消失了。
这种寂静,比刚才听到声音时更加折磨人。是出事了?被发现了?还是他们顺利进去了,或者...改变了计划?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相对的未知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走廊远处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碰撞声,从她头顶斜上方的位置传来。
声音很近。
久岐忍猛地抬头,翠眼眸瞬间锁定声音来源的方向,瞳孔因为惊愕和难以置信。
那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紧接著,是石板或木板被谨慎地挪开的细微摩擦声。
一个模糊却依旧能听出那份熟悉兴奋劲的嘟囔声,贴著石壁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嘿,通了!锦哥,你真神了!这地方果然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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