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绝美狐仙,给天骄心上留道疤 - 第311章 敌舟竟饮温灵液,洛氏何故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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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长安望向舱门合拢的缝隙,紧绷许久的神经终於支撑到了极限。
    太上忘情宗。
    这五个字在她的识海中掀起巨浪,將刚被灵液抚平的神魂搅得再度翻涌。
    她倚著舱壁,半透明的手指用力抠住身下那层薄垫,指尖穿透布料触碰到冷硬的木板。
    她想笑。
    当年在北域风雪里,她窝在陈玄怀中化作白狐,用爪子拍著那小子的胸口,一字一句告诫他进了太上忘情宗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那时她以穿书者的超然视角说出这番话,言辞间满是对反派宗门的戒备与对既定宿命的篤定。
    她將这个地方视作陈玄命运中最大的暗礁,恨不得在上面插满警示旗,好让那小子永远绕道而行。
    现在好了。
    兜兜转转,她自己竟成了一团隨时会消散的残魂,被隨手丟进这处传说中的反派禁地。
    她未能以准帝之姿降临清算,反倒沦落到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境地,只能躺在他们的飞舟上喝著施捨的灵药,胸口还贴著人家价值连城的定魂符。
    將她救起的人偏偏还是洛清雪。
    苏长安合上双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警觉与荒谬感,將多余的情绪逐层剥离,只保留最理智的认知。
    她在陈家祖地归元殿犯下的事断然瞒不过宗门的耳目,李长庚必定会传讯回来。
    她亲手击破七重禁制,燃尽天狐本源与凤凰火强闯大殿,当著准帝的面大放厥词,將那个老傢伙苦修三千年的道心贬低得分文不值。
    那老傢伙当时因道心受损未能追杀,回过神后的首要举措必定是封锁消息並清查所有与她相关的线索。
    太上忘情宗正在北域展开大规模搜捕,洛清雪临走前的那句话绝非隨口之言。
    苏长安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快速翻找著那些残存的信息碎片。
    搜捕特殊妖物和神魂灵源。
    这两个目標准確得令人后背生寒。
    特殊妖物无疑是指天狐一脉,神魂灵源则正是她这种脱离肉身的游魂状態。
    李长庚那老傢伙虽不知她的神魂流落到了北域雪原,却已做足了最坏的打算,早早撒下大网等著她自投罗网。
    她此刻正悬掛在这张大网的某根丝线上。
    苏长安睁开眼,视线扫过舱壁上运转的阵法纹路。
    那是隔绝外界法则的禁制,好处是它挡住了极北绝灵法则对神魂的持续侵蚀,坏处则是它彻底切断了她向外探查或传讯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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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牢笼中,正朝著太上忘情宗的北域主营地高速移动。
    必须冷静。
    苏长安在心中將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隨后开始盘点手中仅存的筹码。
    第一点便是洛清雪未能认出她。
    这是她当下最大的倚仗。
    当年在迷雾沼泽的那次相遇,她全程维持著九尾白狐的形態趴在陈玄的大氅里,露在外的只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两只尖耳朵。
    洛清雪从头到尾都未曾见过她的人形面貌。
    她此刻的状態与过往任何时期都判若两人。
    神魂残破导致五官轮廓模糊不清,天狐本源在多次自损与剥离后损耗殆尽,气息中混杂著凤凰火的余烬与空间法则的创伤还有定魂符灌注的外来灵力。
    即便是李长庚本人亲至,若不动用搜魂手段也未必能从这团残魂上认出当日在归元殿中纵火的红衣女子。
    第二点是她急需一个身份。
    一个被仇家追杀且肉身被毁的北域散修。
    这套说辞在修仙界实在太过寻常,多到根本无人会去刻意考证真偽。
    极北之地本就是各方势力爭夺资源的混乱地带,门派倾轧与散修火併每日都在发生,一个丟了肉身只剩残魂的可怜虫出现在这里绝不会引起额外的关注。
    第三点是她绝不能暴露任何与天狐相关的气息。
    胸前那张定魂符恰好提供了一层天然的庇护。
    白光结界將她的神魂核心包裹得密不透风,外泄的波动经过符文过滤后只剩下普通的灵力属性。
    只要她不主动催动本源或是触发第七尾的共振,这层偽装足以维持一段很长的时日。
    苏长安將这些利弊在脑海中反覆盘算,確认再无遗漏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找到承载神魂的容器或回归本体之前,太上忘情宗的飞舟是她目前唯一能苟活的地方。
    极北雪原的绝灵法则会在几个时辰內將她的残魂消磨殆尽,定魂符与灵液提供的能量才是她续命的根本。
    苏长安抬手审视自己半透明的掌心,细碎的裂纹在灵液的滋养下正缓慢癒合,那速度却慢得令人心焦。
    舱室再度恢復寧静。
    飞舟的轻微摇晃伴隨著被阵法隔绝的风雪声,交织成一种沉闷的节律。
    苏长安调匀呼吸將全部精力用於炼化体內的灵液,同时在心底梳理著接下来可能面临的种种状况。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舱门机括再次发出声响。
    苏长安迅速收敛起多余的神魂波动,她半闔双目,偽装出刚从昏迷中甦醒且虚弱不堪的模样。
    洛清雪推门走了进来。
    对方换了一身更为厚实的白色斗篷,竖起的领口遮住了半张脸。
    她手中依旧端著那只白玉托盘,上面多了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和一块叠放整齐的灰色粗布。
    洛清雪走到床前放下托盘。
    “你醒了多久。”
    这句话没有多余的起伏。
    “不太清楚。”
    苏长安的声音从半透明的喉咙里挤出,透出一股被风沙磨损过的沙哑与破碎感。
    这並非完全是在演戏,她的神魂確实虚弱到了连正常开口都无比吃力的地步。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洛清雪的目光落在苏长安的脸上。
    那是一张因神魂残破而无法凝聚出清晰五官的面孔。
    轮廓在半透明的光影中时隱时现,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明晰,黑沉沉的眼眸仿佛匯聚了所有残存的生机。
    “你叫什么名字。”
    洛清雪在一旁开口询问。
    “苏宛。”
    苏长安在回答前停顿了片刻,那停顿十分短促,足以被当作是虚弱导致的气息不继。
    她挑了一个与本名毫不相干的字。
    宛转的宛抑或是委宛的宛,这放在北域散修中不过是个不会引起任何联想的寻常名字。
    “哪一脉的散修。”
    “没有门派。”
    苏长安垂下头,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战慄与卑微。
    “幼时隨父亲在北域边陲做些贩药的营生,后来偶得机缘开了灵根便自行摸索修炼。”
    “三个月前被一伙流匪盯上,对方人多势眾,我拼死逃出时肉身毁在了那一战里。”
    这番话她说得磕磕绊绊,每次停顿都控制在神魂虚弱者所能表现出的极限,既不显得过分流畅,也不会含混到让人听不清。
    其间她还穿插了几次痛苦的乾咳,半透明的身体在咳嗽时剧烈闪烁,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散。
    洛清雪静静听著这番讲述。
    她没有去追问其中的细节,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怀疑的姿態。
    她只是从托盘上拿起那只白瓷药瓶,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放在苏长安面前。
    “定魂丹。”
    “一天两颗,可以延缓神魂溃散的速度。”
    洛清雪的声音里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但你这具残魂的损伤实在太重。”
    “如果不能在半月之內找到寄附的载体或重塑肉身的灵材,定魂符效力耗尽后这些丹药也延缓不了多久。”
    苏长安伸出手去拾取药丸。
    半透明的手指在触碰实物时出现了明显的穿透现象,她反覆试了两次才勉强捞起一颗送入唇边吞下。
    整个过程笨拙而狼狈,与她往昔身为准帝横压一切的气度有著天壤之別。
    药力入体的瞬间,苏长安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沿著神魂裂纹渗透而入,將那些濒临崩解的碎片重新粘合。
    伴隨著一阵刺痛,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多谢。”
    苏长安抬起头,眼中浮现出真切的感激之意。
    这份感激不含半分虚假,她的性命確实是洛清雪从雪原里捡回来的。
    洛清雪並未急於离开舱室。
    她立在床前俯视著苏长安,沉默了片刻。
    舱室內的灯火映落在她的瞳仁之中,那份清澈的底色深处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
    “我本不该管你。”
    洛清雪的话语中忽然多了一分有別於冷清外表的情绪。
    那並非温情,反倒更接近某种压抑已久的自我嘲弄。
    “太上忘情一脉讲求斩断红尘与不沾因果。”
    “路边捡一只残魂回来,放在宗门里是要被问责的。”
    苏长安並未接话,只是安静地注视著对方。
    洛清雪垂下眼帘,视线从苏长安半透明的面庞上移开,转向旁边那块灰色粗布。
    她拿起粗布將其展开铺在苏长安腿上,动作生硬且不含半分温度。
    “你拼著最后一口气也要在暴风雪里往前爬的模样。”
    洛清雪將声音压得很低,那字句快要被舱外的风雪声吞没。
    “很像一个人。”
    苏长安的神魂猛地收紧。
    確切而言,是她神魂核心深处最稳固的那团能量发生了一次细微的震颤。
    她將这份波动牢牢压制在定魂符的白光结界之內,绝不让它外泄分毫。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
    洛清雪盯著舱壁上的阵法纹路,似乎在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他也是这副德行。”
    “身上的伤比你重十倍,手里攥著一把连柄都断了的破剑,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
    “站在那里的模样瞧著隨时都会倒下,可他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活人都亮。”
    苏长安的喉咙阵阵发紧。
    洛清雪並未提及对方的姓名。
    但她根本不需要那个名字。
    在这个世上,能让太上忘情宗弟子在斩断情丝后仍无法从记忆中抹除,甚至在提起时会用上疯和不可理喻来形容的人,唯有一个。
    “我至今都没想明白,他那时如此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洛清雪压低了嗓音,话语中透出一层薄薄的茫然。
    “后来我才知晓,他怀里一直揣著一只白色小狐狸。”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宣称,如果要吃软饭也只吃那只狐狸一家的。”
    苏长安的呼吸停滯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粗布下捏成拳头,半透明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凝实,隨后又在下一刻恢復原状。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紧,一阵阵的酸涩从神魂核心向外蔓延。
    那个在沼泽里当眾將她举起,满脸郑重地说出那番话的陈玄。
    那个嫌弃肉粥太咸却还要一滴不剩全喝乾净的陈玄。
    那个脊椎断成三截还要紧紧攥著她衣角不放手的陈玄。
    苏长安耗尽了全部的意志力,这才勉强稳住神魂不现端倪。
    “那个人定是有什么让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理由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透著一种被虚弱过滤后恰到好处的迟钝。
    洛清雪的睫毛轻颤了一瞬。
    她並未转头去看苏长安。
    在沉默片刻后,她直起身子將白瓷药瓶放在苏长安枕边。
    “飞舟在天明前会抵达宗门的北域主营地。”
    洛清雪的话语重新恢復了冷清的质地,仿佛刚才那一小段袒露从未发生过。
    “到了之后你自行离去。”
    “极北雪原往南三百里有一座凡人镇子,运气好的话你能找到愿意收留游魂的野修。”
    苏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去多言。
    洛清雪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停顿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
    她的背影挺拔笔直,白色道袍下的肩胛骨线条崩得很紧。
    “宗门近期接到老祖法旨,正在北域大规模搜捕一种特殊妖物和游离状態的神魂灵源。”
    “营地的防御阵法经过了三次加固,所有进出人员都要接受灵识扫描。”
    “你到了之后切勿乱跑,也別主动释放灵力波动,跟紧我,我会安排你从侧门离开。”
    苏长安那张半透明的面庞保持著苍白与虚弱,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微动了一下。
    “多谢仙子提醒。”
    洛清雪推开门,刺骨寒风灌入舱室。
    在她跨出舱门的那一瞬,苏长安听到对方用极低的声音留下一句话。
    那声音低得让人分辨不清究竟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门里的人听的。
    “別谢我。”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雪地里了。”
    沉重的舱门重新合拢。
    苏长安独自坐在舱室中,灯火的光芒在她半透明的躯壳上投下暗淡的影。
    她缓慢將第二颗定魂丹送入口中,药力散开的温热促使她的神魂裂纹继续癒合。
    搜捕特殊妖物和神魂灵源。
    灵识扫描与三次加固的防御阵法。
    李长庚的触手已经伸进了北域。
    苏长安靠著舱壁,將灰色粗布拉至腰间。
    她的视线透过半透明的手背,端详著掌心那些因能量匱乏而无法完全显形的纹路。
    当年她在陈玄怀里,拍著那小子的胸口要他进了太上忘情宗除了自己谁都別信。
    如今她亲自进来了。
    这里没有陈玄的大氅可以窝著,没有准帝的修为可以横推,更没有系统的金手指可以依仗。
    她身上只有一张定魂符与两颗丹药,以及一个连她面孔都没记住的太上忘情宗弟子。
    苏长安闭上双眼炼化著体內的药力,將那些翻涌的情绪逐层叠好,深深压进神魂最底部。
    她还活著。
    只要人还活著,这局牌就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苏长安盯著舱门关合的方向,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瞬间弹到了极限。
    太上忘情宗。
    这四个字在她识海中炸开,將刚刚被灵液安抚下去的神魂搅得再度翻涌。她靠在舱壁上,半透明的手指死死抠住身下那层薄薄的垫褥,指尖穿透布料,触碰到冰冷的木板。
    她想笑。
    当年在北域风雪里,她窝在陈玄怀中化作一只白狐,用爪子拍著那小子的胸口,一字一句地告诫他——进了太上忘情宗,除了我,谁都別信。
    那时候她是以一个穿书者的上帝视角在说这番话,语气里带著对反派老巢的戒备和对原著剧情的篤定。她把这个宗门当作陈玄命运中最大的暗礁,恨不得在上面插满警示旗帜,让陈玄永远绕著走。
    现在好了。
    兜兜转转,她自己以一团隨时会散掉的残魂,被扔进了这个她嘴里的反派老巢。不是以准帝的身份降临清算,而是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状態,躺在人家的飞舟上,喝著人家的灵药,胸口贴著人家价值连城的定魂符。
    救她的人还偏偏是洛清雪。
    苏长安闭上眼睛,强行压制住胸腔中那股翻腾的警惕与荒诞感,將所有无用的情绪逐一剥离,只留下最冷的那一层认知。
    她在陈家祖地归元殿做的事,李长庚不可能不向宗门通报。她亲手破碎了七重禁制,焚烧天狐本源与凤凰真火强闯大殿,在准帝面前放出话来,把李长庚三千年的道心批得一文不值。那个老东西当时虽然因为道心崩裂没有追杀,但事后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一定是封锁消息、清查与自己相关的所有线索。
    太上忘情宗正在北域大规模搜捕——洛清雪刚才最后那句话绝非隨口一提。
    苏长安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快速翻检著那些残存的信息碎片。
    搜捕特殊妖物和神魂灵源。
    这两个目標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特殊妖物,指的是天狐一脉;神魂灵源,指的是她这种脱离肉身的游魂状態。李长庚那个老东西虽然不知道她的神魂会流落到北域雪原,但显然做了最坏的打算,撒了一张大网在等著。
    她现在就在这张网的某一根丝线上。
    苏长安睁开眼,目光扫过舱壁上那些运转中的阵法纹路。隔绝外界法则的禁制——好消息是这东西挡住了极北的绝灵法则对她神魂的持续侵蚀;坏消息是它同时也封闭了她向外探查或传讯的所有可能。
    她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正朝著太上忘情宗的北域主营地高速移动。
    冷静。
    苏长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开始盘点手中仅存的牌面。
    第一,洛清雪没有认出她。
    这是目前最大的筹码。当年在迷雾沼泽的那次相遇,她全程保持著九尾白狐的形態,趴在陈玄的大氅里,露出来的只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两只尖耳朵。洛清雪从头到尾没见过她的人形面貌。
    而她此刻的状態已经和任何时期的自己都判若两人。神魂残破导致五官轮廓模糊,天狐本源在多次自爆和分离后损耗殆尽,气息混杂了凤凰真火的残余、空间法则的创伤、以及定魂符灌注的外来灵力。就算是李长庚本人站在面前,不动用准帝级別的搜魂手段,也未必能从这团残魂上辨认出当日在归元殿中焚天灭殿的那个红衣女子。
    第二,她需要一个身份。
    散修。被仇家追杀、肉身被毁的北域散修。
    这套说辞在修仙界遍地都是,多到没人会特意去考证真偽。极北之地本就是各方势力爭夺资源的混乱地带,门派倾轧、散修火併每天都在发生,一个丟了肉身只剩残魂的可怜虫在这片土地上出现,不会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
    第三,她绝不能暴露任何与天狐相关的气息。
    胸口那张定魂符恰好构成了一层天然的遮蔽。它的白光结界將她的神魂核心包裹得严严实实,外泄的波动经过符文过滤之后,呈现出的是一种极为普通的灵力属性。只要她不主动运转本源,不触发第七尾的共振,这层偽装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苏长安將这些利弊在脑中过了三遍,確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找到可以承载神魂的容器或者回归本体之前,太上忘情宗的飞舟是她目前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极北雪原的绝灵法则会在几个时辰內將她的残魂消磨乾净,而定魂符和灵液提供的能量是她续命的根本。
    苏长安抬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掌心,那些细碎的裂纹在灵液的滋养下正在缓慢弥合,但速度慢得让人焦躁。
    舱室再度安静下来。飞舟的轻微摇晃伴隨著外面被阵法隔绝的风雪声,形成一种沉闷的节律。苏长安调匀呼吸,將全部精力放在消化体內灵液上,同时梳理著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每一种状况。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舱门的机括再次发出声响。
    苏长安立刻收敛起所有多余的神魂波动,半闔上眼,让自己呈现出一种刚从昏迷中勉强清醒、虚弱不堪的状態。
    洛清雪推门而入。
    她换了一身更厚的白色斗篷,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手中端著的还是那只白玉托盘,上面多了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和一块叠好的灰色粗布。
    “你醒了多久?”洛清雪走到床前,將托盘放下,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
    “不……不太清楚。”苏长安的声音从半透明的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种被风沙磨损过的沙哑和破碎感。她並非完全在演——她的神魂確实虚弱到了连正常说话都费劲的程度。“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洛清雪的目光落在苏长安的脸上。
    那是一张因为神魂残破而无法完全凝聚五官的面孔。轮廓在半透明的光影中时隱时现,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黑沉沉的,像是把所有残存的生机都集中到了那个位置。
    “你叫什么名字?”洛清雪问。
    “苏……”苏长安的声音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短到可以被归结为虚弱导致的气息不连贯。“苏宛。”
    她用了一个和本名完全无关的字。宛转的宛,委宛的宛,一个放在北域散修中不会引起任何联想的普通名字。
    “哪一脉的散修?”
    “没……没有门派。”苏长安垂下头,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卑微,“幼时隨父亲在北域边陲做些贩药的营生,后来偶得机缘开了灵根,自行摸索修炼。三个月前被一伙流匪盯上,对方人多势眾,我拼死逃了出来……肉身毁在了那一战里。”
    她说得磕磕绊绊,每一个停顿都控制在一个神魂虚弱者能做到的极限,既不流畅得反常,也不至於含混得听不清。中间穿插了几次痛苦的乾咳,半透明的身体在每次咳嗽时都会剧烈闪烁,像是隨时要碎掉。
    洛清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静静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露怀疑。只是从托盘上拿起那只白瓷药瓶,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放在苏长安面前。
    “定魂丹。一天两颗,可以延缓神魂溃散的速度。”洛清雪的声音清冷到不带任何私人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事实。“但你这具残魂的损伤太重。如果不能在半月之內找到可以寄附的载体或重塑肉身的灵材,定魂符的效力耗尽之后,这些丹药也延不了多久。”
    苏长安伸出手去拿药丸。半透明的手指在触碰到实物时出现了明显的穿透,她试了两次才勉强捞起一颗,送到唇边吞下。这个过程笨拙且狼狈,和她此前准帝横压一切的气魄形成了天壤之別。
    药力入体的瞬间,苏长安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沿著神魂的裂纹渗透进去,像是给一面即將碎裂的镜子打上了细密的胶水。疼。但有用。
    “多谢。”苏长安抬起头,眼中浮起一层真实的感激——这份感激不需要偽装,她的命现在確实是洛清雪捡回来的。
    洛清雪並没有急著离开。
    她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苏长安,沉默了几息。舱室內的灯火映在她的瞳仁中,冰冷且清澈,但深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我本不该管你。”洛清雪的声音忽然多了一分不属於她这副冷清外表的东西。那不是温情,更接近於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自嘲。“太上忘情一脉,讲的是斩断红尘、不沾因果。路边捡一只残魂回来,放在宗门里要被问责的。”
    苏长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洛清雪垂下眼帘,目光从苏长安半透明的面孔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块灰色粗布上。她拿起粗布展开,铺在苏长安腿上,动作生硬且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你拼著最后一口气也要在暴风雪里往前爬的样子,”洛清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舱外的风雪声吞没,“很像一个人。”
    苏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准確地说,是她神魂核心深处那一团最稳固的能量发生了一次极其细微的震颤。她將这份震颤牢牢压制在定魂符的白光结界以內,不让半分外泄。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洛清雪的视线盯著舱壁上某条阵法纹路,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別人的事。“他也是这副德行。身上的伤比你重十倍,手里攥著一把连柄都断了的破剑,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会死。但他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活人都亮。”
    苏长安的喉咙发紧。
    洛清雪没有说名字。但她不需要名字。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太上忘情宗的弟子在斩断了情丝之后,依然无法彻底从记忆中抹去,並且在提起时会用“疯”和“不可理喻”来形容的人,只有一个。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那时候那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洛清雪的声音更低了,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茫然。“后来我才知道,他怀里一直揣著一只白色的小狐狸。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如果要吃软饭也只吃那只狐狸一家的。”
    苏长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在粗布下面捏成了拳头,半透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变得不透明,又在下一刻恢復原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揪住了,一阵一阵的酸涩从神魂核心向外蔓延。
    那个在沼泽里当眾举起她,一脸正经地说出那番话的陈玄。
    那个嫌弃她做的肉粥太咸还是一滴不剩喝乾净的陈玄。
    那个脊椎断成三截还死死攥著她衣角不放手的陈玄。
    苏长安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的神魂出现异常波动。
    “那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带著一种被虚弱过滤之后恰到好处的迟钝。“一定有什么让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理由吧。”
    洛清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去看苏长安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直起身,將白瓷药瓶放在苏长安枕边。
    “飞舟在天明之前会抵达宗门的北域主营地。”洛清雪的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清冷到不含任何私人情绪的质地,像是刚才那一小段袒露从未发生过。“到了之后你自行离开。极北雪原往南三百里有一座凡人镇子,运气好的话你能找到愿意收留游魂的野修。”
    苏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洛清雪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停顿了一息。
    “还有一件事。”她的背影挺拔且笔直,白色道袍下的肩胛骨线条紧绷。“宗门近期接到老祖法旨,正在北域大规模搜捕一种特殊妖物和游离状態的神魂灵源。营地的防御阵法经过了三次加固,所有进出人员都要接受灵识扫描。你到了之后不要乱走,不要主动释放任何灵力波动,跟紧我,我会安排你从侧门离开。”
    苏长安的半透明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多谢仙子提醒。”
    洛清雪推开门,寒风灌入。她跨出舱室的那一瞬间,苏长安听到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低到不確定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门里的人听。
    “別谢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雪地里了。”
    舱门合上。
    苏长安独自坐在舱室中,灯火的光芒在她半透明的躯壳上投下暗淡的影子。她缓慢地將第二颗定魂丹送入口中,药力散开的温热让她的神魂裂纹继续弥合。
    搜捕特殊妖物和神魂灵源。灵识扫描。三次加固的防御阵法。
    李长庚的手已经伸到了北域。
    苏长安靠著舱壁,將灰色粗布拉到了腰间。她的目光透过半透明的手背,看著掌心那些因为能量不足而无法完全显形的纹路。
    当年她在陈玄怀里,拍著他的胸口说,进了太上忘情宗,除了我,谁都別信。
    现在她进来了。
    没有陈玄的大氅可以窝,没有准帝的修为可以横推,没有系统的金手指可以依仗。只有一张定魂符,两颗丹药,和一个连她自己面孔都没完全记住的太上忘情宗弟子。
    苏长安闭上眼睛,消化著体內的药力,將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叠好,压进神魂最深处。
    她还活著。
    只要活著,牌就还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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