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话,倘若真让柳丰亭说出他与柳村人的不同,他说不出来。
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
说白了,都是人。
但真当柳村的男女老少闯进他的柳宅时,他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
这时,他只觉得除了都姓柳,他与这些泥腿子没有一点相同之处。
无奈,朱红大门一开,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人,第二眼见到的是铁锹镰刀火把。
还有那让他恨到咬牙切齿的一人一狐。
柳村村民来势汹汹,显然没把自己当成客人。
举著火把就进了柳宅大堂。
堂內。
几个站著的家奴瘸腿崴脚地收拾著。
被抬进来扔到地上的家奴一言不发,只瞪大了眼睛寻找救星。
与之相比,村民便自在多了。
辈分高,年纪大的长辈先坐下,眉头紧锁。
年富力强的劳力青年围在一起,敲打著顶梁的朱红大柱,打量著这间足以称得上富丽堂皇的大堂。
村子风调雨顺。
他们平常的日子称得上一句富足。
可见到最擅巧取豪夺的柳丰亭日子过得如此滋润,还是无奈苦笑,笑里带刀。
他们或许是在想著同一件事。
“你都过得这么好了,怎么还要断俺们的根呢?”
江殊与玉绥被村民一致推到前面,一人一狐並坐一起,直面柳丰亭。
眼见堂下已经坐满了人,地上也躺满了人,柳丰亭乾笑一声,挥挥手。
“想必您就是为神柳驱邪的江仙人吧。”
“身为柳村之人,在下应当奉上些银钱,以示在下感激之情。”
两个家奴合力抬上来一方木盘,上铺红布,整齐摆著二十枚银锭。
冒著黑烟烧得正旺的火把摇曳不停,烈烈火光映在雪白的银锭上。
照得人头昏眼花。
若为的是寻常事宜,不拿钱走人才是脑子有问题。
可如今是在仙人面前,爭的还是柳村生息存亡的大事。
火把烧得正旺,柳村村民心中的火气更旺,看向柳丰亭的眼中都冒著火光。
“多谢柳老爷抬爱,在下乃是云游散修,如此之多的银钱,实在碍事。”
“在下替柳村取回金玉真人索要的银钱即可。”
说罢,江殊便从木盘中取下两枚银锭,交由玉绥。
又拿起一枚,伸出一指轻轻划过银锭正中,取走一半。
玉绥显然没见过如此大的银子,爱不释手。
可转念间想到这是上座之人坑蒙拐骗来的,便又兴致缺缺。
“哈哈,仙人有如此心境,当真是风骨傲然啊!”
“是在下小人之心了。”
柳丰亭敬上一揖,悄悄用衣袖揩去额上冷汗。
“不过还望仙人不要偏信那位金玉真人的话,在下也是才知晓那是位招摇撞骗的无耻之徒,正欲寻他不得!”
“仙人所取的五十两银子,便当是在下给诸位乡亲的补偿吧。”
“还望诸位乡亲念在丰亭主动为神柳劳心捐財的份上,宽恕则个。”
“毕竟我与城中棲云宗的诸位高人都有交情,也便想著为柳村做些实事。”
“万万没想到,竟弄巧成拙,改日我定负荆请罪。”
江殊笑而不语,坐在一旁的柳成忍耐不住了。
他將拐棍往堂下一点,正巧落在一位青衣小廝身上。
“丰亭,那这是怎么回事!”
“你家中的奴僕跑到村里打砸,莫非这也有隱情?”
柳丰亭闻言,语气立时急促几分,大有蒙受冤枉的意思。
“大哥!我自幼与你一同长大,你难道不信我?”
说罢,柳丰亭来到堂下,捧住柳成犹如枯枝的手掌,便要声泪俱下。
在他脚边,那位忠心耿耿的领头小廝眼见希望降临,当即拱著脑袋去蹭柳丰亭的靴子。
柳丰亭觉察脚边动静,侧目一看,抬起一脚便將这小廝踢得昏死过去。
“都是这畜生!”
“他觉得事办砸了,在乡亲面前丟了面子,便偷了我府上至宝,伙同这些不知羞耻,目无尊卑之人,下山寻衅报復!”
“幸好!有诸位乡亲还有江仙人在场,才未酿成大祸!”
柳成乾脆闭上浑浊的双眼,不去看在他跟前装模作样的陌生旧相识。
江殊闻言,接过话头。
“既然柳老爷这么说了,想来其中定是有误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伸到柳丰亭面前。
掌中乃是黄铜碎块,还有一团黏软的漆黑死物。
“在下一时情急,毁坏柳老爷府上至宝,还望海涵。”
柳丰亭眼中闪过一丝凶戾,旋即笑著將这些残骸收下。
“未伤到乡亲便好,在下还要多谢仙人出手。”
江殊见那团邪异死物被柳丰亭收入囊中,展顏一笑。
“柳老爷,怎么分不清迫害神柳的邪物和府上的至宝呢?”
柳丰亭面色一僵,当即扯开袖子,展开手掌,细细端详。
白费工夫!
因为他知道,邪物至宝就是一回事!
柳丰亭气急败坏,將手中污秽残骸扔个乾净。
“你誆老子!”
柳丰亭从亲爹那里学来的就两样本事,装模作样,耍横撒泼。
对付这些大字不识一个,好话说不出一句的泥腿子最管用!
既然装模作样没用,柳丰亭面色一变。
他与柳村彻底撕破脸皮,大摇大摆坐回主位。
“说吧,你们到底要怎样?”
“要钱?要地?”
“说出来,老子才好赏给你们这些泥腿子几根骨头!”
柳成听闻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只痛心疾首地唉声嘆气。
“丰亭,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年少顽劣,村人都忍让著你,怎么到了五十多岁的年纪,竟要对村子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啊!”
柳丰亭听这话没多大反应。
江殊心下倒是颇为吃惊。
五十岁,他看向村民中差不多年纪的族老。
皆是头髮花白,皮若枯树,身形佝僂。
怎么到轮到柳丰亭,还是一头黑髮,英姿挺拔?
如此一看,倒与柳继像是同辈之人。
不过,这般世界,有些怪异之事,才是正常,权且记在心下。
“莫说些有的没的,我与城中棲云上宗交情深厚。”
“更是被他们奉为『高柳居士』,你们能拿我怎样?”
“敢动老子一下,明日柳村要没多少人,我都不敢想。”
又是棲云宗。
他瞥见玉绥的双手一紧,將身上白裙攥在手中,显然是动怒了。
柳丰亭又是骗银子,又是棲云宗的人。
想来在玉绥眼中,应是世上最为可恶之人了。
他伸手示意玉绥稍安勿躁。
这番姿態落在柳丰亭眼中,倒成了畏缩。
“你们这帮泥腿子还与我来攀亲?”
“自打一百年前,我太爷被仙人摸了脑壳,老子就跟你们不一样了!”
“既然你们撕破脸皮,老子也不藏著掖著。”
“你们的地,要么卖给我,要么我请来棲云宗的仙人,把地都抢过来。”
村民听闻这话,莫不震怒。
“柳丰亭!就算你要抢俺们的地,你也不能对神柳下手啊!”
“那仙人留下的地,没了神柳,成了荒地你要了有啥用?”
柳丰亭大笑道。
“谁稀罕你们这些泥腿子的地!”
“听你们这么说,你们倒是也知道点什么了,老子不妨说得透彻些。”
“老子又没儿孙,要那么多烂地作甚!”
“老子要的就是地下的灵力!”
“將你们柳村地下的灵力吸走,老子便去逍遥快活去了。”
“至於你们,哈哈哈哈……”
柳丰亭破罐子破摔般,见仙人妖精並无动静后,便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打定这帮人不敢动他。
谁让柳村地下的灵力让棲云宗的仙人瞧上了呢?
柳丰亭要是出了一点意外,棲云宗更是有一万个法子让柳村饱受折磨。
这一点,柳村村民已经在那位奔逃的金玉真人身上见识过。
可若是不做些什么,柳村以后也定无寧日。
堂下村民陷入两难境地,嘴上只是痛骂,手上却不敢有动作。
柳丰亭倒是自在,仿佛回到年轻时在村中当泼皮的日子,怡然自得。
“仙人可是摸了我太爷的脑袋!”
“老子该吃的苦,打一百年前就一点也不剩了!”
村民两相为难的窘態落在柳丰亭眼中,无疑是助长他的囂张气焰。
江殊听罢来龙去脉,鬆开一直压制著玉绥的手。
“原来柳老爷是得仙人相助。”
“失敬失敬。”
“不知柳老爷如此跋扈,所仰仗的仙人是何等大能?”
“与在下相比,又是如何?”
说罢,江殊便身处一掌,其上金光迸发,盖住堂內烈烈火光,照得夜间大堂亮如白昼。
歷经此番,江殊已经知晓。
这等偏远之地的高人仙人,都不过是学得一技半法的修行者。
较之凡人不过强上几分,便可凌驾凡俗头上作威作福。
江殊起身移步柳丰亭面前。
“你要做什么!你要是动我,一整个柳村都得陪我上路!”
“你敢!”
江殊只是轻笑一声。
“柳老爷多虑了,在下岂能做出此等凶恶行径。”
“我见柳老爷如此惦念祖上被仙人抚顶,便让阁下亲自体验一番。”
他手中金光並没有熄灭,反而隨著他的一字一句光芒大盛。
柳丰亭一改无赖模样,挣扎著就要起身逃离,却发觉浑身动弹不得。
他目眥欲裂,死死瞪著朝他头颅而来的金光。
“你要干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待到金光淹没柳丰亭的头颅时,一声极为惨烈的非人嘶喊响彻大堂。
“啊……”
在场之人闻声无不汗毛倒竖。
柳成听得如此骇人的嚎叫,摇摇晃晃就要起身。
他想让仙人避开,免得日后遭受报復。
他活了一辈子,剩一把老骨头,再受点苦也没什么。
只是万万不能叫仙人因柳村之事,惹上麻烦。
待他挪出几步,却见金光消散。
仙人手掌只是轻抚在柳丰亭的头顶,並无预想中的血腥惨状。
柳丰亭的眼睛都要跳出来,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得下一个拳头。
他僵在仙人掌下,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死,艰难地转动脖颈。
身体並无异样之处,精神依旧如初。
正是如此,柳丰亭才心怀不安。
如此大的声势,怎会一点伤痛都没有留下?
“你……你干了什么?”
柳丰亭的声音像是秋风一般苍凉。
江殊笑而不语,只朝著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村民一挥手,转身便要离开。
村民摸不清也猜不透,只得跟著仙人步伐,朝柳宅大门走去。
“你!”
“仙人!仙人你到底对我干了什么?”
柳丰亭见眼前眾人要离他而去,当即扑腾著身子就要阻拦,却被柳继柳展父子二人用棒子插著腋下,卸倒在地。
柳继很是嫌弃地扔掉手中棒子,呸了一口。
“你就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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