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地进了院子,谁也没看,直接进了堂屋。
大家都看著他,但没人敢说话。
他进了堂屋,在炕边坐下了。
那是姥姥生前躺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姥爷就那么坐著,看著那个空炕,一动不动。
孙玄站在院子里,看著姥爷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想跟进去,但又停住了。
姥爷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这个时候,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堂屋里很安静。
姥爷坐在炕边,看著那个空炕,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哭也不笑,就是那么看著。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年轻,梳著两条大辫子,脸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想起她嫁过来那天,穿著红棉袄,坐在驴车上,盖头被风吹起来,他看见了她的脸,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想起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他守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想起她给他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穿在脚上软软的。
想起她做的饭,玉米面饼子,她总是把最软的那个留给他。
现在她不在了。
这个屋子空了,这个家也空了。
院子里的沉默被姥爷打破了。
他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很稳:
“都別站著了。来帮忙的乡亲们,得好好招待。
人家忙了一天了,不能让人家空著肚子回去。”
大舅抬起头,看了姥爷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二舅。
二舅站起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也跟著进了厨房。
姥爷又看了看孙父和姨父:
“你们也帮忙招呼著。让乡亲们吃好喝好,別怠慢了。”
孙父点点头,和姨父一起,去招呼那些来帮忙的村民。
院子里渐渐有了活气。
大舅二舅从厨房里搬出桌子和板凳,在堂屋里摆了两桌,又在院子里摆了两桌。
桌布是白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碗筷摆上,杯子摆上,酒壶摆上。
孙母和大姨从厨房里端菜出来,一碗一碗地往桌上摆。
红烧肉、燉鸡、炒鸡蛋、大烩菜、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菜不多,但分量足,油水也厚,是实实在在的庄户饭菜。
孙玄看著那些菜,心里知道,光靠家里的东西,做不出这么丰盛的席面。
他悄悄看了孙母一眼,孙母也看了他一眼,娘俩心照不宣,什么都没说。
孙玄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派上了用场。
村民们陆续坐下了。
都是同村的,沾亲带故的,谁跟谁都不见外。
有人让著座,有人倒著酒,有人夹著菜,嘴上说著“够够够”,筷子却没停。
男人那桌喝的是白酒,散装的,用白瓷壶装著,一壶一壶地往上端。
喝了几杯,话就多了起来。
“杨家婶子这一辈子,不容易啊。”
“是啊,苦了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
“好在孩子们都出息了,走的时候也体面。”
“这席面,办得真不赖。肉燉得烂,馒头蒸得宣。”
“那是,人家孩子们有心。”
大舅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喝了不少,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但说话还稳当: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辛苦了。我娘的事,多亏了大家帮忙。这杯酒,我敬大家。”
说完一仰脖,干了。
二舅也跟著敬,他话少,只是举著杯子,挨个碰了碰,然后一口闷了。
孙父和姨父也帮著招呼,添酒添菜,跟村民们拉著家常。
堂屋里,孙母和大姨陪著几个年长的女眷吃饭。
她们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偶尔抬起头,看看对方,眼眶又红了。
小花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靠著树,看著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像著了火。
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呱呱地叫著,往远处去了。
她想起奶奶,想起奶奶给她梳辫子,想起奶奶送她上学,想起奶奶站在村口等她回来。
现在奶奶不在了,再也没人站在村口等她了。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姥姥临走时脸上那点血色。
院子里的灯亮了,汽灯白惨惨的光照著杯盘狼藉的桌面。
村民们陆续站起来,抹抹嘴,跟大舅二舅道別。
“淑民,我们走了。你们也別太难过,老太太走得很安详。”
“是啊,人都有这一天。你们把后事办得体面,老太太在那边也安心。”
“有什么事,儘管招呼。”
大舅二舅送到门口,握著来人的手,说著感谢的话。
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孙父和姨父也跟著送,递烟,说话。
一个村民拉著孙父的手说:“老孙,你这两个舅子不错,办事周到,是个靠谱人。”
孙父点点头,没说话。
等村民们都走了,院子一下子空了。
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拾,地上有菸头、瓜子壳、掉落的饭菜。
几只鸡溜进来,在桌子底下啄食。
厨房里,灶火还亮著,锅里还剩半锅菜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家里人开始收拾。
大舅二舅把桌子和板凳搬回厨房,孙母和大姨收拾碗筷,几个表嫂扫地抹桌子。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孙玄没有去帮忙。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堂屋的门。
姥爷从墓地回来就进了屋子,一直没出来。
没有人去打扰他。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人待著。
孙玄知道,姥爷在屋里,坐在那个空炕边,看著姥姥躺过的地方。
他可能在想他们年轻时候的事,想那些苦日子,想那些一起熬过来的岁月。
六十多年了,两个人从年轻到老,从来没分开过。
现在,一个人走了,剩下的那个,要怎么过?
天完全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院子里的灯还亮著,照在光禿禿的树上,影子投在地上,像老人的手。
堂屋里,孙母收拾完碗筷,坐在椅子上,靠著墙,闭著眼睛。
大姨坐在她旁边,握著她的手,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不说话。
小花靠在门框上,看著院子里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厨房里,几个表嫂还在忙活,刷锅洗碗,擦灶台,把剩下的菜装进盆里,盖好。
动作很轻,怕惊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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