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呼啸著卷过街道,捲起漫天尘土。
大乾帝京的永安门內外,人头攒动,旌旗猎猎。
大量的山越部眾及其裹挟而来的僕从军,正从各处街巷出发,涌向城门。
城门口一片喧囂嘈杂,乱作一团。
无数辆满载著粮食、布匹、金银细软的大车,將原本宽阔的御道堵得水泄不通。
马匹的嘶鸣声、山越人呵斥声以及妇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股令人烦躁的声浪。
队伍行进得极慢,宛如蜗牛爬行。
一名山越头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被挤在人群中央,进退不得。
他看著前方那如同长龙般纹丝不动的队伍,心中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忍不住破口大骂。
“去个人看看!前边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慢!”
“大半天了,动都动不了!”
“是!”
他身旁一名山越人应了一声,费力地拨开人群,朝著前方挤了过去。
余下的山越人以及那些衣衫襤褸的僕从军,眼见著队伍被堵在大街上动弹不得。
索性也不再维持队形。
他们有的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试图看清前方的状况。
也有的则一脸不耐烦,乾脆离开了队伍,隨意找了一处屋檐下的台阶坐下,掏出怀里的乾粮啃了起来。
甚至还有人聚在一起赌钱取乐,全然没有半点即將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那名负责打探消息的山越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挤开了层层叠叠的人群,抵达了永安门城门之下。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城门洞口,两个部落的山越人正拥挤在此处。
他们互相推搡咒骂,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械斗。
“你们挤什么挤!”
“没长眼睛吗?”
“让到一旁去!”
“让我们蛮牛部先出城!我们的勇士都在前面等著呢!”
蛮牛部的族人一个个身材魁梧,性情暴躁,態度囂张。
他们仗著人多势眾,强行想要插队先出城。
他们挥舞著手中的兵刃,驱赶著前方的人群。
可是对面的老鹰部也不是善茬,个个桀驁不驯,寸步不让。
“凭什么你们先出城啊?”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你们在这里等著!”
“让我们先走!我们的车上装的都是粮食!”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规矩你们懂不懂?”
“放屁!”
“想打架啊?”
“打就打,谁怕谁!今日就让你们蛮牛部知道厉害!”
双方越吵越凶,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不少人都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拉开了手中的硬弓,箭头对准了对方。
其他部落的人见状,纷纷后退。
生怕被这两个部落的爭斗波及,伤到自己。
“住手!”
“都给我住手!”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外边响起了一声冷喝。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山鬼部、东蛮部和铁木部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在一眾精锐护卫的簇拥下,骑马而来。
眾人忙让开了一条路,让他们得以到了城门口。
“怎么回事?”
东蛮部的长老乌蒙勒住韁绳,扫了一眼双方,冷声质问。
“大军即將开拔,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乌蒙长老!”
老鹰部的头人立刻上前告状,一脸委屈。
“这蛮牛部的人太囂张了!”
“我们正在有序出城,他们硬生生挤了过来,將我们的队伍都衝散了!”
“我与他们理论,他们竟然让我们滚到一边去等著,让他们先出城!”
“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人吗?”
蛮牛部的头人闻言,也不甘示弱,当即大声嚷嚷起来。
“放屁!明明是你们老鹰部的大车太多,將路都给堵死了!”
“那些大车慢吞吞的,动作迟缓!”
“难不成要我们蛮牛部的勇士等到天黑不成?”
“误了军机,你们担得起吗?”
两个部落的人说著说著,又瞪著眼珠子吵了起来,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再次动手。
“行了!都別吵吵了!”
乌蒙长老脸色铁青,怒斥双方。
“都是自家人,为了谁先出城这点小事就要大打出手,甚至拔刀相向,也不嫌丟人!”
他环视四周,当即做出了决断。
“老鹰部的人听著,立刻將那些满载钱粮的大车推到路边,让出路来。”
“各部的勇士先行出城!”
“等所有兵马出城完毕,那些輜重大车在后边跟上!”
“若有再敢喧譁闹事者,別怪我翻脸无情!”
东蛮部如今实力最强,不仅本部人马眾多,还招募了大量的僕从军。
无论是蛮牛部还是老鹰部,都不敢真正得罪这位手握重兵的乌蒙长老。
既然乌蒙发话了,虽然老鹰部的人心里很不爽,却也不敢反驳。
只好指挥著手下將那些大车艰难地挪到了路旁,让出了道路。
在长老乌蒙的指挥下,拥挤成一团的城门这才逐渐变得顺畅起来。
一队队山越勇士,以及那些被强征来的僕从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
他们向著西北方向进发,准备迎击即將到来的大乾禁卫军。
长老乌蒙眼看著城门不再拥堵,这才登上了城楼,
望著那正在出城,绵延数里的行军队伍。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憧憬之色。
这一次,若是能一举击败乾国皇帝赵瀚手里那一支仅存的禁卫军,
那么乾国便是彻底亡了。
到时候他们山越各部就可以横扫乾国各州府,將这万里江山尽数收入囊中。
想到从此以后,他们不用再返回到那些崎嶇贫瘠的深山老林里去受苦。
而是有可能在这一片肥沃富庶的土地上扎根生活。
子孙后代都能过上好日子,长老乌蒙的心情便激盪不已。
这一切曾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如今却似乎触手可及。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要归咎於乾国皇帝赵瀚自己穷兵黷武,连年征战,將自己给作死了。
这才给了他们山越各部走出大山,改天换地的绝佳机会。
“乌蒙长老!”
正当长老乌蒙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无限遐想中时。
军师贾荣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跟前,满脸忧色。
“我们东蛮部,当真要参与这一次的大战吗?”
贾荣对长老乌蒙道:“现在趁著禁卫军未至,我们带著战利品立即返回,或许还来得及全身而退。”
面对军师贾荣的再次劝諫,长老乌蒙转过身来。
“军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乌蒙嘆了口气,缓缓解释起来。
“可是对於我们山越各部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指著下方川流不息的队伍。
“以前我们在山里,为了几亩薄田、为了水源,甚至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打出手,部落之间仇杀不断。”
“这究其原因,那是因为我们山越人的財富太少了,太穷困了!”
“你看现在。”
乌蒙高兴地说:“我们攻陷了乾国的帝京,抢夺了无数的钱財美人。”
“我们各部都变得阔绰了起来,这內部的爭斗也少了许多。”
“大家不会再为了几匹布,为了一个山头就杀得你死我活。”
“我们山越各部,变得前所未有的团结!”
“我们现在已经拧成了一股绳!”
说到此处,乌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野心勃勃。
“要是仅仅为了抢夺一些钱財女人就回去,我不甘心!”
“要是能趁著各部团结在一起的机会,一鼓作气击败乾国皇帝赵瀚,占领这一片富庶的土地!”
“那我们山越各部也会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回到山里去受罪!”
“说不定,我们能联手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一个属於我们山越人的庞大帝国!”
军师贾荣闻言,眉头忍不住地皱得更紧了,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乌蒙长老,恕我直言。”
贾荣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起来。
“现在山越各部仅仅是因为巨大的利益暂时团结在一起的,这种团结並不牢固。”
“一旦遇到挫折,遭受损失,马上就会变成一盘散沙,甚至互相倾轧。”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妄想击败皇帝赵瀚,吞併乾国的城池土地,这是极其冒险的事情。”
“毕竟现在的敌人还有很多,而且很强大。”
“赵瀚虽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还有曹风、楚国等势力虎视眈眈。”
“不如退回山里去,守著这么多的財富,足以让我们休养生息,发展壮大。”
“再等几年,待天下局势更加明朗,或许还有机会……”
长老乌蒙坚定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错过这一次的机会,下一次的机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人心易变,如今大家士气高涨,正是决战的好时候。”
“若是此时撤退,士气一泄,恐怕再也聚不起来了。”
“不管如何,先打一仗,试一试!”
“万一打不过,我们再撤也不迟。”
看到贾荣还要说什么,乌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军师不必多虑,我心里有数。”
“这一次若是无法快速击败乾国皇帝赵瀚,那我们就带著战利品撤回去!绝不恋战!”
“好吧!”
看到长老乌蒙依然对此心存侥倖,执意要赌这一把。
军师贾荣也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无奈地长嘆一声,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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