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针和分针在十二点的位置重合,那声沉闷的钟鸣还没散尽,客厅里的光线就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不是那种断电后的漆黑,而是一种惨澹的、发灰的暗。
就像是有人给这间屋子蒙上了一层洗不乾净的裹尸布。
窗外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冬夜里那种呼呼的哨音,而是变成了某种尖锐的指甲刮擦玻璃的动静。
滋滋。
老式显像管电视机里的画面扭曲了一下。
那个喜庆的春节晚会舞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屏跳动的黑白雪花点。
沙沙声在寂静的客厅里迴荡,听久了,脑仁都在跟著那频率一跳一跳地疼。
困。
一种不正常的、几乎能把人骨头都泡软的困意,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林一感觉眼皮上像是掛了两个铅球。
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沉重,堵塞,连转动一下念头都费劲。
这就是【精神污染源】。
那个该死的设计师,把这种噁心的负面状態在这个时间点拉满了。
林一掐了一把大腿內侧。
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发现那些亲戚並没有去睡觉的意思。
二舅、三姑、大姨,还有那两个阴森的小鬼,此刻都围坐在客厅那套红木沙发上。
他们坐得笔直。
膝盖並著膝盖,手搭在膝盖上。
十几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幽幽的冷光,死死盯著坐在小板凳上的四个人。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亲人守岁。
像是在看守灵。
“林一啊。”
二舅打破了沉默。
他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但他没扔,任由火星子烫著手指皮肉,发出一股焦臭味。
“刚才你说,要帮老爷子弥补遗憾。”
二舅的声音很轻,飘忽忽的,像是从电视机的沙沙声里钻出来的。
“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啊?”
来了。
疲劳审问。
林一强撑著沉重的眼皮,脑子里的警报声拉得震天响。
这就是守岁的真正含义。
不是让你坐著发呆。
是让你在精神最脆弱、防线最薄弱的时候,面对这群鬼东西无休止的盘问。
只要说错一个字,或者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之前攒下的面子值就会像流水一样哗哗往下掉。
“二舅放心。”
林一调整了一下坐姿,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恭敬且清醒。
“我有计划。过完年我就去那个地方,再仔细找找。哪怕是把那片废墟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点线索。”
这是个標准的废话文学。
態度端正,內容空洞。
但在这种场合,这就是標准答案。
然而,二舅並没有像刚才那样好糊弄。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那双千层底布鞋狠狠碾灭。
“翻个底朝天?”
二舅冷笑了一声,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丝嘲讽。
“你知道那地方多大吗?你知道那是哪儿吗?你就凭一张嘴去翻?”
“还有,你不用上班了?你那个在大城市的工作不要了?”
“为了找个死人,把活人的饭碗砸了,这就是你的孝顺?”
连珠炮。
每一个问题都带著鉤子。
如果林一说“辞职去找”,那就是“不务正业”,扣分。
如果说“请假去找”,那就是“敷衍了事”,扣分。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
林一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种烦躁感简直要从胸口炸开。
真想把这老东西的嘴缝上。
但他不能。
【检测到挑战者產生负面情绪。】
【精神污染加剧。】
【面子值將会持续减少】
林一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杀人的衝动。
“工作那边我会安排好。我是做销售的,时间自由。而且……”
林一顿了一下,把视线投向那个闭目养神的老头。
“在咱们老林家,没有什么比爷爷的心愿更重要。工作没了可以再找,爷爷的遗憾要是带走了,那就是我这个当孙子的一辈子的罪过。”
道德绑架。
用魔法打败魔法。
既然你们讲孝道,那我就把孝道捧到天上去,高到连工作都能踩在脚下。
二舅噎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林一在这个时候还能把话圆回来。
但他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行,你有孝心。”
二舅阴惻惻地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那钱呢?”
“出门在外,吃喝拉撒都要钱。你刚才不是哭穷吗?不是说连给弟弟妹妹发红包都费劲吗?”
“你哪来的钱去找人?”
“还是说……你打算找家里要?”
二舅身体前倾,那张脸逼近林一,口臭味扑面而来。
“林一,你该不会是想借著这个由头,骗老爷子的棺材本吧?”
诛心。
这话太毒了。
只要林一敢露出一丁点“需要资助”的意思,这顶“啃老骗钱”的帽子就会立刻扣死在他头上。
到时候,別说面子值,恐怕大家长会直接动手清理门户。
林一的手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疼。
但这种疼让他保持著最后的理智。
“二舅说笑了。”
林一的声音很稳,虽然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虽然没存下什么大钱,但这几年在外面也不是白混的。信用卡还能透支,朋友也能借点。这种事,怎么能动家里的钱?”
“我就算是去卖血,也不会拿爷爷一分钱。”
【判定:回答得体。】
【面子值-1】
林一愣了一下。
扣分了?
为什么?
他明明回答得很完美。
隨即,他反应过来了。
这就是守岁阶段的规则。
这根本不是让你通关的问答题。
这是纯粹的消耗战。
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被捲入这个对话的漩涡,你的精力和面子值就会被强制扣除。
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会因为“让长辈操心”或者“话太多”而被扣分。
这就是个死局。
设计者就是要逼著你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的资源耗干。
“卖血?”
一直嗑瓜子的三姑突然插嘴了。
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那双三角眼翻了翻。
“哎哟,说得好听。真到了那时候,还不是得回来哭惨?”
“咱们这种家庭,经不起折腾。你也別逞能,到时候欠了一屁股债,那些討债的追到家里来,那才是丟人现眼。”
“就是。”
大姨也跟著附和,手里拿著那块脏兮兮的抹布,在桌子上擦来擦去。
“林一啊,大姨是过来人。有些事,尽力就行了。別把自己搭进去,也別把家里拖下水。”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也不行了?”
“要不要大姨给你介绍个老中医调理调理?就在楼下,便宜得很。”
七嘴八舌。
嗡嗡嗡。
像是一群苍蝇围著一块腐肉。
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扎在林一的神经上。
他必须回答。
不回答就是“无视长辈”,扣分更多。
回答了就是“顶嘴”或者“让长辈担忧”,继续扣分。
林一感觉自己的血条正在一点点变短。
不是身体上的血条。
是精神上的。
那种绝望的疲惫感,比面对一只s级的怪物还要可怕。
坐在旁边的钱月看不下去了。
她虽然脸色惨白,但作为医生,她能感觉到队友们的状態正在崩盘。
尤其是何山。
那个壮汉此刻正低著头,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年兽出来,他们自己就先疯了。
钱月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
一道柔和的、淡淡的绿光在她指尖亮起。
天赋:【生命编织】。
可以小范围安抚精神创伤,治疗血量,驱散负面状態。
这是她唯一的底牌。
哪怕只能缓解一点点,也能让大家喘口气。
绿光刚要蔓延开来。
咳。
一声咳嗽。
很轻。
但听在钱月耳朵里,却像是一声炸雷。
主位上的大家长,那只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睁眼。
只是喉咙里滚出了一声浑浊的咳嗽。
噗。
钱月指尖的那点绿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捏碎了。
一股巨大的反噬力顺著手臂衝进她的胸腔。
钱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警告!】
【长辈面前,不得使用任何“歪门邪道”。】
【天赋强制中断。】
【钱月面子值-10】
【当前面子值:70/100】
钱月捂著胸口,惊恐地看著那个老头。
这就是规则。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除夕夜,任何超自然的力量都是被禁止的。
你只能用凡人的肉体,去硬抗这漫漫长夜的折磨。
林一转过头,给了钱月一个严厉的制止信號。
別动。
別反抗。
在这个副本里,反抗就是找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熬。
用命熬。
“怎么不说话了?”
二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依不饶的恶意。
“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长辈囉嗦?是不是嫌我们烦?”
林一强行扯动僵硬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怎么会。二舅教训的是。我是在想,您说得对,做事不能衝动,得从长计议。”
【面子值-1】
又是扣分。
林一看著视野右上角的数字。
198。
虽然还有很多,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这还只是针对他一个人的火力。
这群亲戚显然不满足於只折磨林一。
二舅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何山身上。
何山快不行了。
他是那种典型的行动派,让他去杀怪、去挡刀,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这种精神层面的凌迟,对他来说简直是地狱。
再加上【精神污染源】的侵蚀,何山的理智值已经掉到了谷底。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嘴里无意识地嘟囔著什么。
像是在梦游。
“小山啊。”
二舅突然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阴冷。
“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困了?”
这是一个死亡陷阱。
规则第一条:天亮之前,绝对不能睡觉。
如果何山承认困了,那就是触犯规则。
如果不承认,那就得证明自己清醒。
何山猛地惊醒。
他浑身一激灵,茫然地抬起头,看著二舅那张放大的脸。
“啊?没……我不困……”
何山的声音含糊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
“不困?”
二舅眯起眼,身体前倾,像是一条盯著猎物的毒蛇。
“不困你怎么不说话?大家都在聊家常,就你一个人在那装死?”
“还是说……你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觉得跟我们没话说?”
帽子又扣下来了。
何山慌了。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现在脑子更是一团浆糊。
“没……没有……我就是……”
何山想要解释,但他越急,脑子越乱。
那种强烈的困意像是一只只黑手,拽著他的眼皮往下拉。
他感觉眼前的二舅变成了两个,三个,在那晃来晃去。
“就是什么?”
二舅的声音陡然拔高。
“支支吾吾的,像个什么样子!”
“刚才让你表演节目你不行,让你敬酒你也不行。现在陪长辈说说话你还这副死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在这个家里,你是个外人?”
何山张著嘴,大口喘气。
汗水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他想求助林一。
但他转过头,发现林一正被三姑和大姨缠著问东问西,根本分身乏术。
孤立无援。
何山的心理防线崩了。
“我……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何山抱著头,痛苦地吼了一声。
“別问了……求求你们別问了……”
这是崩溃的前兆。
也是最致命的失误。
在这个讲究“体面”的家里,这种失態就是最大的不体面。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二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三姑也不嗑瓜子了。
就连那两个小鬼,也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歪著头,死死盯著何山。
那种眼神。
贪婪。
饥渴。
像是在看一块即將腐烂的肉。
【警告!】
【判定:態度恶劣,拒绝与长辈沟通。】
【判定:在除夕夜大吼大叫,破坏家庭氛围。】
【何山面子值-15】
【当前面子值:25/100】
25分这是一个必死的红线。
只要再低一点,或者再触发任何一个小规则,他就会被立刻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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