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那滩黑色的粉末还没散尽。
空气里飘著一股焦糊味,混杂著瓜子受潮后的霉味。
林一坐在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不是不想弯,是僵住了。
刚才那一幕太快。
一个大活人,几秒钟就没了。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这就是规则怪谈。
这就是塔楼。
钱月缩在林一左边,牙齿打颤的动静很响。
苏晓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敢哭出声。
怕死。
刚才何山就是因为吼了一嗓子,直接触发了抹杀机制。
在这个家里,恐惧是不被允许的。
哭泣是晦气的。
只有顺从,只有装作若无其事,才能苟延残喘。
二舅还在抽菸。
烟雾繚绕,把他那张油腻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三姑还在嗑瓜子。
咔擦。
咔擦。
每一声都像是剪刀剪断了神经。
大姨拿著抹布,在何山刚才坐过的地方擦来擦去。
很用力。
像是在擦掉一块污渍。
没人提何山。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来过。
林一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困。
不对劲的困。
刚才何山死的时候,那种肾上腺素飆升的刺激感还没退下去,这股困意就捲土重来。
比之前更猛。
眼皮子不是沉,是疼。
像是有人拿胶水往睫毛上粘。
脑子里嗡嗡作响。
思维变得迟钝,断断续续。
连恐惧这种情绪都变得模糊起来。
【当前存活人数:3/4】
【“年兽”飢饿度提升。】
林一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疼。
但这股疼只维持了两秒。
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困意再次涌上来。
把理智往下拽。
这就是惩罚。
死了一个人,剩下的就要分担更多的火力。
年兽不是怪兽。
是规则。
是这种让你无法抗拒的生理本能。
“困了吧?”
二舅的声音飘了过来。
很轻。
带著一种诡异的温柔。
“困了就睡会儿。”
“大过年的,別硬撑著。”
“家里暖和,沙发软,躺下就能睡。”
这声音钻进耳朵里,顺著神经往脑子里爬。
每一个字都在劝降。
每一个字都在勾引你放弃抵抗。
林一感觉眼皮子在打架。
视线开始模糊。
二舅那张脸变成了两个,三个。
在眼前晃悠。
那张嘴一张一合。
睡吧。
睡吧。
睡了就解脱了。
不用再担惊受怕。
不用再算计面子值。
只要闭上眼,一切都结束了。
咚。
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苏晓的头磕在了膝盖上。
她撑不住了。
那具瘦小的身体正在往下滑。
呼吸变得绵长。
这是入睡的前兆。
林一想伸手拉她。
手抬不起来。
重得像是掛了铅块。
就在苏晓彻底瘫软下去的一瞬间。
滋啦。
一道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苏晓猛地抽搐了一下。
整个人弹了起来。
那是她的天赋【危机预感】。
在死亡降临的前一秒,强制唤醒。
但这並不是救赎。
是折磨。
苏晓大口喘气,满脸冷汗。
那种从深度睡眠中被强行拽出来的痛苦,让她看起来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
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瞳孔涣散。
“我……我不行了……”
苏晓带著哭腔,声音极小。
“林哥……我想睡……”
“太困了……”
“真的太困了……”
意志力在生理极限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钱月也没好到哪去。
她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都陷进肉里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在一闭一合。
林一看著她们。
看著这两个快要崩溃的队友。
再看看对面那群似笑非笑的亲戚。
这是个死局。
熬不到天亮。
这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还有三个小时。
照这个强度下去,不出十分钟,全得睡死过去。
然后被那个看不见的“年兽”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必须清醒。
必须找点刺激。
林一慢慢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了那把钥匙。
那是他在现实世界里的家门钥匙。
边缘很锋利。
他把钥匙握在手里。
尖端对著掌心。
用力。
噗嗤。
皮肉被刺破的声音。
很轻微。
但在林一的脑子里,这声音大得惊人。
剧痛。
钻心的疼。
金属切开皮肤,扎进肉里,顶到了骨头。
血流了出来。
温热。
粘稠。
顺著指缝往下滴。
林一没鬆手。
反而更用力地握紧。
让那把钥匙在伤口里搅动。
真他妈疼。
但这股疼,把那层粘稠的困意撕开了一道口子。
脑子清醒了一点。
视线重新聚焦。
林一转过头,看向钱月和苏晓。
把那只流血的手摊开给她们看。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钱月嚇了一跳。
苏晓捂住了嘴。
林一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她们。
意思很明確。
想活命,就对自己狠点。
在这个鬼地方,只有痛觉是真实的。
只有痛觉能对抗规则。
钱月看懂了。
她是医生,比谁都清楚人体的痛觉机制。
她颤抖著手,从头髮上拔下一根发卡。
黑色的钢丝髮卡。
尖端磨得很尖。
她咬著牙,对著自己的手臂扎了下去。
没留力。
苏晓一边哭,一边用指甲去掐自己的人中。
掐出血印子。
掐破皮。
三个疯子。
在这个喜庆的除夕夜,在这个满堂儿孙的客厅里,用自残的方式来维持清醒。
二舅看著这一幕。
那双三角眼眯了起来。
没说话。
只是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警告!】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
【在长辈面前自残,视为不孝。】
【林一面子值-10】
【钱月面子值-10】
【苏晓面子值-10】
提示音响起。
冰冷。
无情。
林一看著视野右上角跳动的数字。
笑了。
笑得很难看。
果然。
这就是个闭环。
睡觉是死。
不睡觉自残也是死。
这就是设计师给他们准备的礼物。
温水煮青蛙。
一点点耗干你的血条。
一点点磨灭你的希望。
直到你彻底绝望,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口底下。
林一鬆开手。
钥匙掉在地上。
噹啷。
掌心的血还在流。
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麻木了。
那股被疼痛暂时压下去的困意,又开始反扑。
而且比刚才更凶猛。
像是报復。
林一靠在椅背上。
大口喘气。
肺部像是破了个洞,怎么吸气都不够。
脑子转不动了。
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卡住了。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继续扎?
再扎几次,面子值就扣光了。
到时候不用年兽动手,大家长的戒尺就先落下来了。
不扎?
那就睡死。
横竖都是死。
林一抬起头。
视线在客厅里游荡。
漫无目的。
寻找著哪怕一丁点的生机。
墙上的钟。
吵得人心慌。
茶几上的瓜子皮。
堆成了一座小山。
大家的脸。
二舅的油光。
三姑的刻薄。
大姨的麻木。
还有那个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老头。
大家长。
这个掌控著所有人生死的怪物。
他在干什么?
他在盘核桃。
咔噠。
咔噠。
两颗核桃在手里转动。
很有节奏。
不对。
林一的视线停住了。
停在大家长手边的茶几上。
那里放著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
边缘泛黄。
那是刚才林一用来翻盘的道具。
那个“遗憾”。
大家长把它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触手可及。
甚至比那盘核桃还要近。
林一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很微弱。
但在这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却亮得刺眼。
【核心任务:弥补遗憾】
这是他刚才触发的隱藏任务。
也是他现在身上唯一的护身符。
系统说,要在这个副本结束前,彻底了结这份遗憾。
副本结束前?
那是什么时候?
天亮?
还是初一过完?
不。
林一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规则怪谈从来不会给你必死的局。
哪怕是s级副本,也一定有一线生机。
这个“守岁”环节,看起来是无解的消耗战。
但如果……
如果这个环节本身就是个幌子呢?
如果设计师根本没想让他们硬抗到天亮呢?
守岁的目的是什么?
陪伴长辈。
尽孝。
那什么才是最大的孝顺?
是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听这群亲戚废话?
还是……
帮长辈解决心病?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