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还是说,你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那些本来就会发生的意外?”
人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低著头,没人敢接话。
苏御霖扫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大概四十岁出头,脸色苍白,身形瘦弱,整个人缩在人群最边缘。
“你。”苏御霖指著她,“过来一下。”
女人身体颤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我……我?”
“对,就是你。”
女人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苏御霖打量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梅。”
“周梅,你愿意演这个角色吗?”
周梅的脸更白了,她摇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不行的……我身体不好……”
“没关係,我们不需要做太激烈的动作。”苏御霖的语气很温和,“就是穿著红衣服,在镜头前走几步,摆几个造型,很简单。”
周梅还在犹豫。
这时,巴叔突然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导演,您可真是眼光毒辣啊!”
他指著周梅,压低声音说。
“这周梅啊,以前在横店当过群演,专门演女鬼的!经验丰富得很!她要是愿意演,绝对没问题!”
苏御霖挑了挑眉。
“是吗?”
“那可不!”巴叔拍著胸脯保证,“她演得可嚇人了,保证让您满意!”
周梅低著头,没有说话。
紧接著,周梅轻轻点了点头。
苏御霖转身对巴叔说:“行了,人选好了,今天下午先拍几个村里的空镜,晚上再拍潭边的戏。”
巴叔一听有生意,立马来了精神,招呼村民散去,自己屁顛屁顛地跟在苏御霖身后张罗。
巴叔一边跟著摄製组往前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扒算盘。
五万定金,只是头一天。
他掰著手指头往后捋:场地租赁费,按小时算;民俗顾问费,按天算;群演费,人头算;特殊道具,还没报价,有得商量。
保守估计拍三天,再往后加两天,二十五万不是梦。
拍摄从上午十点开始。
楚歌扛著摄像机,林小白提著一堆道具箱,何利峰充当场务兼保鏢,四处踩点。
周梅换了身粗布衣裳,跟在队伍最后,脸色一直不太好。
走到第三个村口时,她突然弯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死死撑著旁边一棵老槐树。
何利峰赶紧上前扶住她。
“周姐,你这不行啊,脸都白成这样了。”
周梅摆摆手,喘了口气,从隨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药盒,倒出三四片药,就著矿泉水一口吞了下去。
苏御霖走过来,看著她手里的药盒。
那盒子边角都磨破了,標籤也快看不清了,但苏御霖还是认出了上面的字——那是治疗晚期肺癌的处方药,她刚才吃进去的剂量大得嚇人。
“周梅,”苏御霖开口,语气放缓,“你这身体撑不住的话,今天先別拍了。”
周梅猛地抬头。
“不行!”
“导演,求您了,我可以。”
她这一喊,几个正在准备设备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周梅意识到自己失態,低下头,。
“我……我没事,真的,就是老毛病,歇一会儿就好。”
苏御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何利峰给她拿了张椅子坐下,继续按原计划拍摄。
中午转场休息的时候,楚歌一个人在角落里检查摄像机存储卡,周梅悄悄凑了过来,蹲在她旁边。
“楚摄像。”
楚歌嚇了一跳,后仰了半步。
“你……你干嘛?”
周梅没有在意她的反应。
“我求你件事。”
楚歌警惕地看著她,没吭声。
“你拍我的时候,能不能……拍好一点。”
“我跑了十几年龙套,演的都是死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种,连脸都露不全。丫鬟甲、路人乙,台词加一起不超过十句。”
她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
“我这身体,医生说撑不过半年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当主角,哪怕是拍个村里的破纪录片,哪怕就我一个人演,我也想……想让人记住我这张脸。”
楚歌握著摄像机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哪怕死在镜头里,我也认了。”
周梅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楚歌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儘量。”
下午的重头戏,苏御霖把地点定在了村尾一座废弃的镇水塔。
那塔看著有些年头了,青灰色的砖石外壁爬满了枯藤,塔身笔直往上,足有十几米高,顶端一根粗壮的房梁横在那儿,像是搭了半截的绞刑架。
巴叔跟在摄像机后面,对著镜头讲得眉飞色舞。
“这塔啊,以前是村里蓄水防洪用的,內墙早年间都刷了桐油,防水。
前几天刚下过暴雨,里头又湿又滑,別说人了,猴子上去都得摔个跟头。”
楚歌把镜头对近了塔身的木门,门板厚重,锁扣锈跡斑斑。
她又蹲下来,拍了拍墙角一道隱蔽的排水沟,墙面上还掛著水珠,顺著砖缝往下淌。
苏御霖站在塔外,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天黑透的时候,剧组终於挪到了嫁衣潭边。
潭水在夜色里泛著一层墨色的光,风一吹,水面皱起来。
周梅换上了那件红色嫁衣,是巴叔连夜找来的,料子粗糙,顏色却红得刺眼。
她站在潭边,整个人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脸色煞白。
“开始吧。”苏御霖低声说。
楚歌举起摄像机,红灯亮起。
周梅一开口,声音就变了调。
她跪在潭边,双手死死抠著泥地,仰起头对著镜头哭喊,嗓子撕裂似的,眼泪混著妆花糊了一脸。
这场戏拍到高潮,周梅突然浑身一僵,整个人朝后倒去,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冒出白沫。
“周姐!”
何利峰第一个衝过去,將她抱住。
苏御霖蹲下身,掰开她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上翻。
“送镇医院,快。”
何利峰抱起人往车上跑,林小白跟著上车压住她的四肢。
车朝镇上飞驰而去。
苏御霖和楚歌,以及相关拍摄人员回到民宿大堂,谁也没心思说话。
墙上的掛钟滴滴答答,已经指向十一点五十。
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阴冷的风灌进来。
苏御霖抬头,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穿著那件浸透了暗红水渍的嫁衣,脸上还掛著白天没卸乾净的妆,整个人僵直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御霖站了起来。
“周姐?”
他刚要迈步上前,苏御霖的手机响起来。
震动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林小白。
接通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导……她死了。”
“五分钟前,急救室里……医生刚刚宣布……猝死。”
苏御霖握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视线缓缓抬起,落在门口那个一动不动的红衣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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