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正以一种近乎暴戾的姿態,疯狂地敲打著办公室落地窗的钢化玻璃。狂风裹挟著雨滴砸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是这间密闭空间里唯一还在跳动的脉搏。
办公室內的空气沉闷、粘稠,压抑得几乎让人无法进行正常的呼吸。平日里那股属於高级知识分子的檀香薰香,此刻也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气息彻底吞噬。
江晚吟死死地跌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她的眼眶因为极度的惊惧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泛著骇人的猩红。那种平日里高高在上、习惯了用鼻孔看人、对所有学生生杀予夺的学术女王的高傲,在这一刻,就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碎的琉璃,碎成了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齏粉。她甚至连维持坐姿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修长的手指紧紧抠著真皮座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林棲並没有因为她这副楚楚可怜、几近崩溃的模样而產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
他静静地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仿佛一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旁观者。在江晚吟那充满绝望与乞求的目光注视下,他神情自若地拿起了桌上那个黑色的、毫不起眼的u盘。
那是江晚吟的命门。
林棲的动作很慢,从容不迫到了极点。他当著江晚吟的面,將那个装有原稿的u盘,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放回了自己黑色风衣的口袋里。隨著衣料摩擦发出的一声轻微的“沙沙”声,那个动作就像是一道沉重无比、带著倒刺的钢铁锁链,隨著“咔噠”一声巨响,彻底锁死了江晚吟职业生涯中所有的退路。
“我刚才说了,江老师。”林棲缓缓站直了身子,刻意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原本就不近的距离。
虽然任何肢体上的靠近都消失了,但那种无形的、居高临下的威慑力,却隨著距离的拉开,如同泰山压顶般变得更加沉重。
“这件东西,现在还远远没到可以归还给你的时候。”林棲的声音不大,音色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在江晚吟听来,却无异於死神的宣判。
“它里面记录的內容,那些你自以为隱藏得天衣无缝的阴暗逻辑,那些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的利益交换与职场算计……如果流传出去,与你现在光鲜亮丽的身份,实在显得格格不入。”林棲的目光像是一台冰冷的扫描仪,平静地掠过她略显凌乱、因为冷汗而失去质感的职业装。
“一旦这些打破道德底线和学术规矩的秘密被公之於眾,你苦心孤诣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完美导师』形象、你那些引以为傲的学术头衔……”林棲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恐怕,江老师就再也无法在这个向来標榜清高的学术圈里,找到任何立足之地了。不仅是你,甚至连你背后的整个科研团队,都会因为这巨大的丑闻而分崩离析。”
江晚吟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盯著林棲风衣的那个口袋。
那个口袋里装的,是她人性中最不堪一击的软肋,是她试图用无数光环掩盖、拼命想要埋葬的职业污点。那份她曾经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记录”,如今却成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手中,足以轻易捏碎她未来的致命筹码。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十年的努力,在这一刻悬於一线。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江晚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桌面,带著无法掩饰的颤音。她再也没了往日在讲台上的那种凌厉与不可一世,只剩下深深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惶恐。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的狡辩和反抗都是徒劳的。
“很简单。”林棲微微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风衣袖口,隨后,他缓缓伸出了两根修长的手指。
“两个条件。只要你做到,就可以换取我对这个秘密的永久封存。你的前途,依然可以一片光明。”
江晚吟猛地屏住呼吸,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她就像是一个在深海中即將溺毙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根垂下来的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上长满了尖锐的毒刺,她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死死抓住。
“第一。”林棲收起了一根手指,声音在瞬间变得冷峻而严厉,带著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从这一秒钟开始,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嫉妒心,彻底放下你对苏浅浅所有的成见和针对。”
提到苏浅浅的名字时,林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护短的决绝。这也是他今天站在这里,亲手撕碎江晚吟骄傲的唯一原因——他在为他的女孩清理前方的荆棘。
“我不想再在任何场合,听到任何关於你打击她自信、质疑她专业能力的言论。作为她的导师,你必须收起你那套打压式的职场pua,用对待这个领域最顶尖天才的耐心、资源和倾囊相授的诚意,去指导她的学业。”
林棲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江晚吟。
他的语气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江晚吟,你听清楚了。如果未来的任何一周里,让我发现浅浅因为你的故意刁难、资源剋扣而受挫,哪怕只是让她感到了一丝一毫的委屈……”
林棲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危险的寒芒,“我会让这份足以毁掉你一切的稿件,用最快的时间,出现在它最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校董会的办公桌上,或者是全网最大的学术论坛首页。”
“不!不要!”江晚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惊呼,“我答应!我发誓我一定会倾尽我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去全力培养她!我会把她当成我最骄傲的门生!”这是求生欲的本能,在绝对的毁灭危机面前,她过去对苏浅浅的那点毫无由来的刁难和偏见,已经变得一文不值。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林棲直起身,满意地收回了第一根手指,眼神中透出一丝更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算计,“那么,第二件事。下周三的全国年度核心学术研討会,那是你今年最重要的出场机会,对吧?”
江晚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给我一张最高规格的內部邀请函。”林棲平静地说出了他的要求,“我要以苏浅浅家属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出席这场会议,亲眼看著她站在那个舞台上。”
“不仅如此,”林棲的话锋一转,彻底击碎了江晚吟最后的侥倖,“在当晚的学术界核心圈层应酬场合,我会以你『特別学术助理』的身份,寸步不离地跟在你的身边。”
江晚吟彻底愣住了,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让一个掌握著她致命命门、隨时可以让她身败名裂的男人,以私人助理的身份进入那个庄重、核心的社交圈?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接下来的整个关键期里,她必须在那些行业泰斗、竞爭对手的眾目睽睽之下,接受这个男人极其严苛的观察与“辅助”。这哪里是助理,这分明就是给她套上了一个无形的监控器。她的一言一行,她对资源的分配,她对苏浅浅的引荐,都將在林棲那种毫无死角的审视下进行。这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残忍的绝对监管。
“怎么?觉得为难?还是说你心虚,不愿意?”林棲看著她僵硬的表情,作势將手重新放回了那个装著u盘的风衣口袋。
“愿意!我一百个愿意!”江晚吟嚇得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尖叫著给出了最卑微的承诺,“我会安排好一切!名牌、行程表、介绍词,我今晚就会全部擬定好发给你!绝不会有任何紕漏!”
交易正式达成。这间巨大的办公室里,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如潮水般褪去了几分。
林棲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滴答作响的復古掛钟。奇蹟般的,他脸上原本那种阴鷙、掌控一切的冷酷神色在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在那短短的一剎那之间,他身上的锋芒尽数褪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校园林荫道上隨处可见的、温和敦厚、只会为了给女朋友买一杯奶茶而排队的普通青年。
这种气质上的剧烈切换,毫无过渡,自然得让人感到恐惧。江晚吟看著眼前这个瞬间“无害”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脑门,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衣。她终於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情绪管理大师。
林棲绕过办公桌,迈著平静的步伐走到江晚吟面前。
江晚吟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林棲只是伸出手,指尖非常克制地、悬空著帮她比划了一下,示意她扶正因为刚才的惊慌而彻底歪斜的金丝眼镜。他的动作客气、疏离,透著一股浓浓的公事公办的味道。
“好了,江老师。把眼泪擦乾,好好整理一下你的仪容仪表。”林棲的语气又恢復了那种礼貌的平淡,“明天你还要站在讲台上,为人师表。別让那些崇拜你的学生们,看出你现在的这副狼狈样。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为了浅浅,也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保重身体。”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向办公室的红木大门。
就在他的手已经握住黄铜门把手的瞬间,林棲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对著瘫在椅子上的江晚吟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
“哦,对了,江老师。有一句话我忘了作为读者评价一下。那份被你藏在加密文件里的『纪实文学稿件』……”
林棲微微眯起眼睛,“虽然它里面记载的那些关於打压异己、篡夺他人学术成果的手段极其冷血、大胆,但不得不承认,它背后的逻辑构思確实精妙绝伦。看得出,你在这上面,倾注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心血和黑暗的智慧。”
他推开门,门外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很期待看到,你在现实中指导浅浅的时候,是否也能拥有同样优秀的、属於正道的职业水准。千万,別让我失望。”
“砰。”
沉重的红木大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迴响。
那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尽头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巨大的办公室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
在这死寂之中,江晚吟仿佛被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脱力般地从宽大的办公椅上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过后带来的虚脱,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信仰和骄傲的彻底崩塌。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学术象牙塔里高高在上的女王,是规则的制定者,是掌控无数学生前途命运的绝对权威。可是在这个只为了保护女友而露出獠牙的男人面前,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心机,都像一张薄纸一样被轻易看穿、无情撕碎。
这种从灵魂深处感到的绝对压制,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却又在某种极端的职业危机感中,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了活下去,为了保住现在的一切,她除了对这个男人言听计从,倾尽全力去铺垫苏浅浅的未来之外,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林棲……”
昏暗中,江晚吟抱紧了自己颤抖的双臂,牙齿打著战,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绝望的哭腔。
“为了她……你到底还要把这种把控人心的手段,玩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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