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嘉园,1702室。
秦澜的家,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是一座搬进公寓里的超精密生物实验室。
即便是本该充满烟火气的厨房,此刻也让人感到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林棲推开感应滑门,闻到的不是饭菜香,而是一股浓郁刺鼻的高浓度次氯酸消杀液的味道。
“来了?实验参数已经准备好了。”
秦澜没回头。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一套方便行动的灰色居家服,外面严谨地罩著一件防静电的透明防护围裙。
黑髮被一只蓝色医用髮夹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的颈侧线条紧绷,透著一股如临大敌的凝重。
她面前的大理石岛台,让林棲目瞪口呆。
没有温馨的锅碗瓢盆。
只有贴著標籤的量筒、电子天平,一副手持光谱分析仪,还有一只正在扫描生菜叶绿素分布的红外探头。
“秦医生,你这是要给菜做分子料理,还是做尸检?”
林棲揉著眉心,无奈地走过去。
秦澜推了推鼻樑上的冷光眼镜,语气清冷且机械:
“林先生,根据最新膳食纤维分析,这批生菜的纤维结构不均匀。为確保口感误差控制在0.01%以內,我必须建立数学模型。”
她一边说,一边专业地拿起精密镊子,试图剥离生菜表面的一层薄膜。
他走近了。
带著一身与这个无菌空间格格不入的、鲜活的“混沌”气息。
这种不可控的变量,让秦澜手中的镊子微微停顿。
在这个由数据构成的冰冷世界里,林棲是她唯一无法计算的“异常代码”。
今晚的“烹飪教学”,对她来说不亚於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秦医生,这是厨房,不是无菌室。”
林棲轻嘆一声,直接走入秦澜的“安全领域”。
他伸出手,隔空点在那个量筒上,语气不容置疑。
“撤掉这些。做菜讲究的是手感和经验,不是公式。”
林棲隨手將生菜丟进洗菜盆。
“哗啦啦”的水声,瞬间打破了实验室般死寂的秩序感。
“今天我来教你什么叫『適量』和『少许』。把那些天平收起来。”
秦澜僵在原地,目光有些呆滯地看著那盆“混乱”的生菜。
秩序崩塌。
按理说,她应该立刻制止这种不科学的操作。
可为什么,当这种名为“隨性”的衝击到来时,大脑皮层竟產生了一种名为“新奇”的震颤?
她想解析他。
想搞懂这种名为“直觉”的逻辑。
把他那些毫无章法的操作,通过逆向工程,写进自己的大脑程序里。
“接下来,切土豆丝。这是入门测试。”
林棲拿出一把沉重的钢製主厨刀,放在砧板上。
秦澜握住刀柄的姿势很標准,標准得像是在握著柳叶刀准备进行开颅手术。
全身肌肉紧绷,杀气腾腾。
“需要保持多少毫米的切面斜率?我可以开启雷射辅助线。”
秦澜表情严肃地看著林棲,仿佛面前的土豆是一个待拆除的炸弹。
林棲哑然失笑,抱著双臂站在侧面,保持著安全的社交距离,却用目光施加压力。
“关掉辅助线。用你的眼睛去观察,用手腕去控制。”
林棲的声音沉稳有力。
“秦医生,你太紧绷了。做饭是创造,不是复製。”
秦澜深吸一口气,试图放鬆僵硬的肩膀。
但这很难。
对於一个强迫症晚期患者来说,放弃精准度,简直是在挑战她的生理极限。
她举起刀,动作生硬地落下。
“噠。”
切歪了。
厚度不均。
这在秦澜的眼里,简直是不可饶恕的“医疗事故”。
林棲摇了摇头,走到岛台对面,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同步演示。
“听声音,秦医生。噠、噠、噠。要有节奏。”
刀锋撞击木板的声音清脆有力。
秦澜试图跟上他的节奏,但越急越乱。
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挫败感。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去掌控的焦虑。
“林……林先生。”
秦澜开口,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和慌乱。
“这种非標准化的操作,会导致成品质量方差过大。”
“那又怎样?”林棲抬眼看她,“偶尔的失控,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厨房里的空气变得微妙。
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正在剧烈碰撞。
一个是绝对的理性冰山,一个是温暖的人间烟火。
秦澜咬著嘴唇,死死盯著那个切得七零八落的土豆。
她正在经歷一场认知重塑。
这种看著自己的“完美主义”被一点点打破,被烟火气入侵的感觉,让她感到恐慌,却又莫名地上癮。
就在这思维博弈的胶著时刻。
“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快熟悉的敲门声。
“秦医生!你在家吗?我是浅浅呀!我切了一点西瓜给你们送上来!”
苏浅浅那天真无邪、充满活力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这个高压的实验室里炸响。
秦澜手中的刀猛地停在半空。
她整个人瞬间僵硬,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羞耻”。
作为一个在任何领域都追求极致完美的顶尖精英,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这副对著一个土豆束手无策、满桌狼藉的笨拙模样。
那是对自己“全能人设”的毁灭性打击。
“她……她在外面。”
秦澜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下意识地想把那些切坏的土豆藏起来,手忙脚乱间差点碰翻了旁边的烧杯。
“別慌。”
林棲的声音异常冷静,透著掌控全局的淡定。
他用眼神示意秦澜镇定,然后对著门口大声应道:
“浅浅!稍等一下!我和秦医生正在进行一项『食材分子结构重组』的加急实验!现在是关键步骤,不能开门见风!”
“喔!好的!秦医生真的太敬业了,连做饭都要搞科研!”
浅浅的声音依旧充满了崇拜和信任。
“那我把西瓜掛在门把手上啦!你们慢慢忙,別太累了哦,要注意用眼卫生!”
门外,脚步声远去。
走廊重新恢復寂静。
厨房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棲看著秦澜那副如临大赦、甚至有些虚脱的样子,忍不住勾起嘴角。
“看来,秦医生的偶像包袱很重啊。”
“呼……”
秦澜长长呼出一口气,由於精神过度紧张,她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重新戴上眼镜,眼底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近乎偏执的寒光。
那是科学家遇到了未解难题时的狂热。
“林先生。”
秦澜的声音恢復了冷冽,但语速明显加快。
她重新握紧那把主厨刀,对著面前的土豆,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冷笑。
“你向我展示了『非標准』的可能性。”
“那么,接下来。”
“我必须攻克这个课题。”
“今晚如果不把这个土豆切出完美的黄金分割比例,这间厨房,谁也別想出去。”
林棲低头。
看著这个將“做饭”上升到“科研攻关”高度的女医生。
他明白。
1702室並没有变得温馨。
这里依然是一个战场。
只不过,她不再是用手术刀解剖肌体,而是用菜刀,试图解剖这充满了隨机性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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