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早上,还挺安静。
1601室的餐厅,林棲坐著看报纸,空气里是麵包跟豆浆的味儿。
对面的苏浅浅,这时候本该画稿子,现在却死死盯著平板,嘴都惊讶的张开了,抹了果酱的麵包掉盘子里都没感觉。
“老公......”
苏浅浅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发现新大陆的惊讶跟不安。她把平板懟到林棲面前,声音有点抖:“你快看......江老师更新了,这章叫『阴影里的臣服』。天吶,她写的这些字,我感觉都喘不上气了。”
林棲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章写了什么。那是在江晚吟的办公室,他用专业知识压著她,把她的骄傲都给打碎了,逼著她写出来的东西。里头每个词每个心理变化,都是他从那个高傲的江老师身上,一点点扒出来的。
“是吗?”林棲放下报纸,接过平板,平静的扫了一眼那些很有煽动性,刀子一样锋利的字。
江晚吟的文笔確实好,不愧是艺术学院出来的文化人。她把男主写成一个没弱点的神,代表了绝对的控制跟规则。那个女主角呢,就是她自己,明明知道前面是坑,还要往里头跳,最后竟然还觉得,就该待在那。
“写的挺有劲。”林棲评价了一句,声音很平淡,“不过浅浅,这只是小说,你不觉得这风格......太让人不舒服了?”
“不,你不懂,林棲。”苏浅浅抢回平板,指著一段男主用专业知识把女主的自尊心一点点磨碎的描写,脸都激动红了,“江老师太牛逼了!!她把那种『不得不服』的感觉写的太到位了。我觉得,她写东西肯定碰上过什么大难关,或者......或者她身边真有这么一个让她又怕又佩服的老师。”
说到这,苏浅浅皱了下眉,怀疑的看著林棲:“老公,说真的,我总觉得这个男主有些地方......跟你好像啊。特別是他那种碰到失控场面,还能不慌不忙的指出別人哪里不对的那种冷淡劲儿。”
林棲推了推眼镜,笑了笑,看著很温和:“大概是江老师那天来家里,我跟她聊写作的时候说话太直,给她留下了死板又严厉的印象吧。写东西的人嘛,总爱瞎想,小事也能想成大事。”
“也是哦。”苏浅浅揉揉额头,又进了小粉丝模式,“我要给江老师发消息,告诉她这章简直神了。我......我想让她教教我,画里怎么画出这种牛逼的『压迫感』。”
看著浅浅低头认真打字,林棲眼神暗了下去。
真他妈讽刺。
女朋友在为老师被迫改掉的大纲叫好。
那个清高的老师,正因为读者的叫好,在现实里变本加厉的向他这个“审稿人”交出更多的“尊严”当素材。
这种错位的感觉,让林棲有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
下午两点,江海艺术学院,行政楼302。
这地方是教学楼最安静的角落,墙很厚,隔音很好。办公室里有股墨水味跟雪松香薰的味道。
江晚吟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穿著深灰色高领羊绒裙,领口紧紧贴著脖子,盖住她连著几天改稿子的疲惫。黑框眼镜架在鼻樑上,眼神很冷,手里拿著钢笔,在改学生的论文。
要是没意外,她还是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高岭之花。
“咔噠。”
门被反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特別响。
江晚吟的手猛的一抖,一滴墨水在白卷子上晕开。
她没抬头,但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呼吸都乱了,全是被那个进来的男人给影响的。
“江老师,修改意见我拿来了。”
林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好像能把她那点文化人的骄傲全给扒光。
林棲没坐。他直接走到办公桌后面,江晚吟的侧后方。在这个充满书卷气的地方,他这种完全不顾客人礼貌的动作,一下就把江晚吟“老师”的身份给踩碎了。
“林先生......浅浅的画稿建议,你放架子上就行。”江晚吟强撑著声音,头都不敢回。
林棲没理她。
他伸手,很自然的拿过桌上的平板,那是江晚吟刚还在改的小说稿子。
“浅浅早上跟我说,她很喜欢你更新的那章。”
林棲的声音很低,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江晚吟绷紧的侧脸上。那种绝对理智跟强大气场混在一起的感觉,让江晚吟眼睛一下就红了,全是屈辱的泪花。
“她还说,男主在办公桌上特別有统治力。”
林棲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著,咚咚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江晚吟的心上。
“但是江老师,作为给你灵感的我,我觉得那章的心理活动......不够真。”
“哪里......不真?”江晚吟闭上眼,手在桌下死死捏紧了裙子,那种才华被彻底踩在脚下的怀疑感,从脚底板一直爬到她头顶。
“书里头的她,设定被推翻的时候还能顶两句嘴。但现实里的你......”
林棲突然伸手,按在她那张全是红叉的废稿上,五指收紧。这个动作充满攻击性,否定了她过去所有的努力。
“在我的逻辑面前,已经连一句完整的『不』都说不出来,对吗?”
江晚吟彻底绷不住了。
那种被看穿,被夺走写作者独立性的没劲感觉,让她像根软麵条一样,瘫在了办公椅里。
“林棲......不,林总。”
她改了口,声音里带著让人心疼的认输味儿:“请......请给我新的修改方向。”
就在这时。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是一条微信语音。
发信人:【亲爱的浅浅宝贝】。
林棲挑了下眉,手指一滑,点了免提。
苏浅浅那乾净又充满活力的声音,一下子在充满高压跟窒息感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江老师!我是浅浅呀!刚才我又读了一遍你更新的內容,天吶,简直写到我心坎里去了!”
轰——
江晚吟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现在。
就在这张放了无数神圣论文的,她平时受人尊敬的,代表她职业高度的办公桌前。
在浅浅那声“男主太绝了”的夸奖里。
江晚吟正被迫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
她那总是挺直的背,此刻没力气的弯著,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她的视线,正被迫抬头看著林棲那高高在上的冰冷眼神。
太讽刺了。
浅浅在电话那头,用最天真的声音,鼓励这个毁了她艺术信念的魔鬼,对她进行最残忍的“取材”。
而她这个写不出东西的失败者,正在用自己碎掉的自尊,去实现学生那大胆又可笑的幻想。
这种荒唐的感觉,已经不是输贏的问题了,这是在对一个人的灵魂进行谋杀。
“听到了吗?浅浅。”
林棲低头,对著椅子里那个发抖的身体说。他的手没拿开,甚至还故意的用指节敲了敲她那份自以为傲的初稿。
“你的『头號粉丝』......很满意你的低头。”
“呜......”
江晚吟死死咬住嘴唇。
她不敢哭出声。
就算这时候,那种被羞辱被对比的绝望感像海啸一样快要吞了她,她也必须保住老师的样子——至少声音上是。
她能感觉到林棲的大手按在桌上,稳得像座山。
她能感觉到精神上被彻底打上林棲“標籤”的窒息。
在这个用文字搭起来的迷宫里。
浅浅是唯一的路標,她指引著林棲,每一次都准准的在江晚吟的伤口上撒盐,还甜甜的夸那伤口结的痂真好看。
“回一条吧。”
林棲拿起江晚吟的手机,按下录音键,然后弯腰,递到她发白的嘴唇边。
“別让你的好学生等太久。”
江晚吟发著抖,因为精神绷得太紧,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在那一刻,在那所有偽装都被扒掉的一刻,她竟然有了一种“乾脆放弃”的认命感。
她强忍著哭腔,缓了快十秒的呼吸。
然后,用那种让整个艺术学院都佩服的,最稳最冷的知性女声,对著手机说:
“浅浅......老师知道了。我会......继续挖这种『压迫』的细节。”
“如果你喜欢......”
江晚吟抬头看著林棲那双冷漠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绝望的闭上眼:
“明天的章节......我会写的,更『深』一点。你......记得按时看。”
发送键按了下去。
苏浅浅在那头秒回了一个爱心表情:【谢谢江老师!江老师万岁!么么噠!】
“么么噠。”
林棲放下手机。
他站起身,慢悠悠的整理了下袖口,眼神往下看。
那里,在冰冷的学术光环的影子里。
曾经那个骄傲到不行的江晚吟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
在无数画纸跟文字建起来的逻辑迷宫里。
只有这间所谓神圣的屋子里,在笔尖划过废纸的沙沙声后。
响起了一首。
连骄傲都碎光了的。
认输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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