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cbd,“眠”画廊的私人沙龙正如期举行。
这是一场极高规格的艺术聚会,受邀者皆是城中名流。墙上掛著浅浅的几幅新作,在射灯的照耀下流淌著静謐的光彩。林棲作为苏浅浅的全权代表(浅浅在家闭关创作),穿著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这些手握重金的收藏家之间,替妻子挡去了所有的应酬与试探。
晚宴的角落里,裴眠一直静静地站著。
她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高定长裙,布料如水银般垂坠。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双空洞的丹凤眼机械地扫视著全场,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美仿真机器人。
直到宾客散尽,喧囂退潮。
“林先生,请留步。”
裴眠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到了极点的乾渴。
……....
画廊顶层的vip休息室。
这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冷光。空气中瀰漫著裴眠身上那股標誌性的、冷冽的雪松香气,让人感到一种骨髓深处的寒意。
林棲坐在沙发上,看著站在面前的裴眠。
她看起来很糟糕。虽然妆容精致,但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枯槁与麻木,让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
“我感觉不到。”
裴眠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陷入肉里,却仿佛掐在一块朽木上:
“自从上次在地下室……只有那一瞬间的窒息让我觉得自己活著。可是这几天……一切又变回去了。”
“林棲,世界又变成了灰色的。我吃东西像嚼蜡,洗澡感觉不到水温……我快疯了。”
她抬起头,绝望地看著林棲:
“求你……再给我一次那种刺激。哪怕是掐死我也行……我要感觉。”
她像个癮君子一样扑过来,想要寻求那种毁灭性的暴力来唤醒神经。
但林棲没有动。
他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温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按住了裴眠的肩膀,將她按回了对面的椅子上。
“裴小姐,你弄错了一件事。”
林棲的声音温润,在这冰冷的房间里,像是一股暖流。
“痛觉,是最低级的感官。”
“如果你只能通过疼痛来確认存在,那你永远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林棲站起身,走到吧檯边。
他没有拿酒,也没有拿冰块。
他倒了一杯最普通的温开水。水温大概四十度,是人体最舒適、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温度。
他走回来,將水杯递到裴眠手中。
“握住它。”
裴眠愣愣地看著那杯水。
“这……没用的。我不觉得烫,也不觉得冷。”
“闭上眼。”林棲命令道。
那种属於上位者的威压,让裴眠下意识地服从了。
“別去想温度。”
林棲在她身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他的声音变得极低,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刷子,轻轻拂过裴眠乾涸的神经元:
“想像一下。”
“这是一滴眼泪。”
“它是热的,咸的,是从你心里流出来的。”
林棲伸出手,並没有触碰裴眠的皮肤,而是隔著空气,虚虚地覆盖在她握著水杯的手背上。
“裴眠,你真的很可怜。”
这突如其来的、带著悲悯的评价,让裴眠的睫毛猛地颤抖了一下。
“你有几辈子的钱,你有所有人羡慕的地位。但你没有人爱过你,你也从未爱过人。”
“你的父母把你当成家族的资產,你的合作伙伴把你当成提款机。”
“你把自己封在冰里,是因为你害怕。你怕一旦冰化了,你会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棲的话,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是刺入皮肉,而是直接刺入了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臟最柔软的缝隙。
“不……別说了……”裴眠的呼吸开始急促。
“你不是感觉不到。”
林棲继续说道,声音温柔得残忍:
“你是把所有的感觉都藏起来了。”
“委屈、孤独、恐惧、渴望被拥抱……这些情绪都在,它们在尖叫,只是你装作听不见。”
“现在,听我说。”
林棲的手,终於落了下来。
轻轻地,覆盖在了裴眠的手背上。
那是一种极其温暖、极其厚实、带著一种父亲般包容和情人般爱怜的触感。
“我在。”
“我在这里看著你。”
“不是作为一个掠夺者,也不是作为一个医生。”
“而是作为一个……看见了你灵魂伤口的人。”
“裴眠,疼吗?”
林棲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一个人在那个大房子里,对著空气说话的时候……心,疼吗?”
“看到浅浅在我怀里笑,而你只能站在阴影里的时候……心,疼吗?”
轰——
那层坚不可摧的坚冰,在这一句句直击灵魂的拷问中,在那掌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热中,发出了一声脆响。
碎了。
一种久违的、酸涩的、像是要把胸腔撑破的肿胀感,猛地涌上喉头。
裴眠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著面前的林棲。
看著他那双充满了怜悯、包容、仿佛能接纳她所有破碎的眼睛。
那不是物理上的痛。
那是——心痛。
是这二十六年来,被她压抑在最深处的、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委屈。
“我……”
裴眠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哽咽。
紧接著。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毫无徵兆地从她的眼眶中滚落。
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林棲的手背上。
滚烫。
灼人。
裴眠愣住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著指尖上的水渍。
“这是……眼泪?”
“我……我哭了?”
三年了。
无论受多重的伤,无论遭遇多大的挫折,她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医生说她的泪腺功能正常,是她的情感中枢坏死了。
可是现在。
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在这杯温水和这双大手的包裹下。
她哭了。
“林棲……”
那种被封印的情绪一旦决堤,便是山呼海啸。
“呜呜呜……”
裴眠手中的水杯滑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接跪在了林棲的面前。
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林棲的大腿。
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放声大哭。
哭声悽厉,像是一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的孩子,终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感觉到了……”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嘶吼著,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极致的悲伤:
“林棲……我终於感觉到疼了……”
“这里……心里……好疼啊……”
“求求你……別离开我……”
“別把我一个人丟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
“只要你能让我感觉到这种疼……我什么都给你……我的命都给你……”
她卑微地抱著他的腿,用脸颊蹭著他的西裤布料,那种粗糙的质感让她感到无比的真实和安心。
林棲坐在那里,低头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画廊女王,此刻像只流浪狗一样匍匐在他脚下。
他伸出手。
轻轻地放在了裴眠颤抖的头顶。
手指穿过她乌黑的长髮,慢慢地梳理著。
“好了。”
林棲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主宰一切的安定:
“哭出来就好了。”
“从今天起。”
“你的眼泪,你的痛苦,你的欢愉……”
“都归我管。”
裴眠的身体剧烈一颤。
她在泪水中抬起头,看著林棲。
眼神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灵魂交付。
在这个寂静的画廊休息室里。
第五把交椅的主人。
终於,不再是因为利益,不再是因为刺激。
而是因为这滴眼泪。
彻底变成了,这座情感监狱里,最忠诚的——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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