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在灰白色的髮丝之下,中部位置的地方——
是半厘米长的、刺眼的——
黑色。
穹的呼吸停滯了。
他那双金色的竖瞳猛地收缩,仿佛被针刺到。他难以置信地又拨开了另一处头髮,结果一模一样。
灰色的,是覆盖在外层的、那层因为穿越而融合的假髮。而在那之下,这具身体真正的头髮……是黑色的。
黑色的?
穹的大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另一个我……天生……是黑髮?
这个认知带来的衝击,远比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还要巨大。
我是灰发。他也是我。为什么……他会是黑髮?
“……不是怪胎……”
床上的人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囈语。
“染黑”……
“黑色”……
两个词在穹的脑海中碰撞,一个荒谬、冰冷、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的念头,轰然炸开。
穹僵在了原地。
他在梦里说,他要“染黑”头髮,因为他是“怪胎”。
而他的髮丝下面……是黑色的?
不。
不对。
穹猛地反应过来,他再次、更仔细地拨开了那层灰发,这一次,他看得更深。
在那半厘米的黑色髮根之下,贴近头皮的地方……是新长出来的、 肉眼可见的……灰色。
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看懂了。
这个“自己”……天生就是灰发。和自己一样的灰发。
但是,他把头髮……染成了黑色。
“……怪胎……”
“……染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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囈语在脑中迴响。
穹缓缓地鬆开了手,任由那灰色的髮丝落回原处。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一种难以言喻的、比愤怒更深沉的冰冷,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
他全明白了。
在那个“另一个我”的世界里,这种与生俱来的灰发……被视作“怪胎”。
他为了不被当成怪胎,为了活下去,为了和別人一样……
他不得不拼命地、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天生的顏色……染黑。
那些伤痕,那些侵蚀,那些深入骨髓的结晶……都只是物理上的折磨。
而这个发现,才是精神上的……
穹无法想像。
他无法想像在怎样的世界里,一个会因为自己的发色而被殴打、被排斥。他自己也顶著这头灰毛,在空间站翻垃圾桶,在贝洛伯格被人围观,但他得到的……是三月七的吐槽,是丹恆的无奈,是姬子姐和杨叔纵容的微笑。
他从来……没想过这会是“错误”的。
“……另一个我。”
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著那个在噩梦中依旧蜷缩著、试图保护自己的身影。
“……你到底……”
……你到底经歷了什么啊?
……
宆是被一阵压抑的、小声的爭执吵醒的。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的眼皮重若千钧。
“……他还没醒,你们小声点!”这是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烦躁。
“我们就是不放心才来看看啊!”三月七的声音带著哭腔,“你守了一夜,他情况怎么样?!”
“很糟,刚给他吃了药。”
“黑塔女士那边……”姬子的声音。
宆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
列车组……全都在。
他们正围在他的床边,用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极致悲伤和怜悯的眼神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只在路边被虐待到奄奄一息的小动物。
这种目光……
这种目光!
宆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在他染黑头髮之前,孤儿院的老师、路过的行人、甚至那个偶尔会来的“妈妈”,最后都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
那种“啊,这孩子真可怜,怎么长成这样”的眼神。
“不……”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紧了被子,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你醒了!”穹第一个发现了他。
“別……別看我……”宆的声音因为发烧和恐慌而沙哑不堪。
他暴露了。
他们一定是在他睡著的时候,发现了他头髮的秘密。
他们一定知道了他是个“骗子”、“怪胎”。
“另一个我……”穹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我们……”
“对不起……”宆打断了他,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说什么?”三月七愣住了。
“我……我马上就去染黑……”宆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是对梦里的那些人,还是对眼前的列车组,“我不是怪胎……我只是……我……”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了宆的手背上。
他愣愣地抬头。
三月七站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拼命地用手背擦著,却怎么也擦不完。
“……不奇怪……”她哽咽著,几乎说不成句。
“一点都不奇怪!灰色……灰色超好看的!真的!和穹……和穹的一样!超——级——好——看!”
“……啊?”宆茫然地看著她。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三月七再也忍不住,她扑了上来,隔著被子抱住了宆。
“你怎么能这么想自己啊!那只是头髮顏色而已啊!”
“我……”宆被她抱得动弹不得。
“另一个我。”
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走过来,蹲在床边,抬头看著宆。
“……你……为什么要把头髮染黑?”
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看著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此刻盛满了无法理解的悲伤的金色眼瞳。
看著姬子转过头不忍再看的侧脸。
看著瓦尔特紧握的手杖。
看著丹恆那紧抿的薄唇。
宆心中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他渴望家人。
他贪恋这种温暖。
他害怕失去。
他不想欺骗他们。
这种被“虚假身份”带来的不安稳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无法再承受这种“扮演”了。
所以他必须冒险,哪怕会被抹杀,他也必须说出来。
“……穹……”
他抓住了穹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如果……”
“如果什么?”穹立刻反握住他。
“……如果我……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盯著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乞求著:
“……你们……”
……你们还会要我吗?
他想问的,是他的身份。
但这句话,落在列车组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重撕心裂肺的含义。
他们听到的,是一个被折磨到否认自我、认为自己是“怪胎”、不配拥有“穹”这个身份的孩子,在绝望中的最后一次试探。
“我不管你是什么!”
穹猛地站了起来,他抓著宆的肩膀,几乎是在咆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宆被他吼得呆住了。
“孩子。”姬子走了过来,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她伸手,轻轻地、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触碰了一下宆的灰发,“无论你经歷了什么,无论你认为自己变成了什么……你永远是列车组的一员。”
“穹,”瓦尔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隱藏自己不是你的错。”
“我们永远不会『原谅』你!”
三月七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大声地哭喊著: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
宆彻底僵住了。
他……他说了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不奇怪”……“永远是”……“不是你的错”
三月……在为他哭?穹……在维护他?
他们非但没有嘲笑他,没有疏远他……
他们……
“只是发色而已。”
一直沉默的丹恆,走到了他的另一边,低声说。
“对!”穹立刻接话,他笨拙地伸出手,胡乱地揉著宆的头髮,“不准你再染黑了!灰色超帅的!听见没有!”
“……”
宆缓缓地低下了头。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了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从来没有过家人。
他只是一个卑劣的、连自己身份都不敢承认的冒牌货。
但如果……
如果“家人”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抬头,看著穹和三月七那两张哭得一塌糊涂的、担忧的脸。
……那,我可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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