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於意识到,楼长安送给他的不是一壶酒。
而是一条绳。
一条看似温和,却能把人牢牢牵住的绳。
郑敖没有愤怒。
反而苦笑起来。
“楼家主啊楼家主……”
“你可真是捨得下饵。”
他知道这是饵。
楼长安送了小半壶,让他高不成低不就,显然就是刻意为之。
可问题是,这饵太香。
香到他明知前面可能是鉤,也忍不住想咬。
又过了两日。
郑敖终於压不住心中的那份执念。
傍晚时分,他独自离开分堂,骑著飞兽悄悄来到百鸟林。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
而是提前发了一张传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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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百鸟林阵法打开一道小口。
海棠亲自出来迎他。
“郑执事,请隨我来。”
郑敖点点头。
跟隨海棠一路走入庄子。
沿途楼阁林立,人影绰绰,处处点著灵油灯火。
感受到周围浓郁的灵气,郑敖心中再一次感慨。
这些年楼家变化太大了。
从当初灵阳郡一个小小的炼气家族,到如今成为一方掌控矿场、坊市、灵田、传送阵,甚至黑市的大家族,楼家前后只用了几十年。
而这一切的核心,都是楼长安。
若换成其他人,得到那等灵酒,恐怕第一时间便会藏得死死的。
可楼长安不同。
他居然拿出来。
不多不少,刚好让人看到希望,却又不能彻底满足。
郑敖越想,心中越沉。
但脚下却没有停。
很快,他来到楼长安主院。
楼长安正在庭院石桌旁煮茶。
石桌上摆著两盏悟道茶,茶香绕院。
楼长安抬头笑道:“郑执事来了。”
郑敖坐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太久。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茶水沉默片刻。
隨后,他抬头看向楼长安。
“楼家主,那壶酒我试过了。”
楼长安眉头一挑,殷切地问道:“可有效?”
郑敖深吸一口气,点头:“有效。”
“而且效果极好。”
“我多年的经脉暗伤,已有明显鬆动。”
“若能继续服用,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內修復根基,重新踏入筑基境界。”
楼长安脸上露出几分惊喜。
“那是好事。”
“郑执事道途未绝,真是可喜可贺。”
郑敖却没有笑,抬眼看著他:“楼家主,这酒……你手上可还有?”
庭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竹叶被夜风吹动,发出细微沙沙声。
楼长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嘆道:“郑执事,不瞒你说,此酒確实还有一些。”
郑敖眼睛一亮。
可楼长安下一句话,却让他心中一沉。
“但也只剩半小壶。”
“那是我留著防身用的。”
郑敖怔住:“防身?”
楼长安点头:“我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
“魔修、劫修、各家族、甚至一些宗门弟子。修仙界凶险,哪天我若受了重伤,根基受损,这半小壶酒便是保命之物。”
“郑执事应当明白,这种能修復根基的灵物,有时候比一件极品法器还要紧。”
郑敖当然明白。
他太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说不出话。
楼长安说得合情合理,这等灵酒,谁会全部送人?
若他是楼长安,也必然要留一份防身。
郑敖沉默良久,终於开口:“楼家主,我可以出灵石。”
此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有点后悔了,楼家缺灵石吗?自然是不缺的。
再说了,就算再多的灵石。
能换取这等逆天机缘灵酒?
果然,楼长安摇头:“郑执事说笑了,这岂是灵石能衡量之物?”
郑敖咬了咬牙:“我可以为楼家做事。”
楼长安仍旧摇头。
“这些年郑执事本就多有关照楼家,为我楼家做的事太多了,楼某心中一直记著。”
郑敖声音低了几分:“不是寻常做事。”
“我是说,日后只要楼家有需要,郑某可为楼家奔前走后。”
“分堂之事,灵阳郡之事,宗门消息,只要不触犯宗门底线,我皆可替楼家周旋。”,他狠了狠心:“就算有朝一日,楼家遇险,郑某愿共同进退!”
这话很有重量,相当於郑敖主动与楼家绑在一起了。
楼长安眉头皱起。
他放下茶盏,语气严肃了几分:“郑执事,这话……似乎有些过了。”
郑敖一愣。
楼长安嘆道:“你是太清宗分堂总执事。”
“我楼家是太清宗辖下家族。”
“平日互相照应,是人情。”
“可若你为了这半壶灵酒,事事为楼家奔走,那与签订主僕契约有何区別?”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郑敖怔怔看著楼长安。
楼长安继续道:“郑执事,你我相识多年。”
“我敬你老成持重,也敬你这些年守住灵阳郡秩序。若只因一壶酒便让你舍了身份,甚至舍了道心,那楼某……岂不是成了趁人之危的小人?”
“此事,不妥。”
郑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听得出楼长安是在拒绝。
可他更听得出,楼长安把那条路摆在了他面前。
主僕契约。
这四个字不是郑敖说的。
是楼长安说的。
偏偏楼长安又说“万万不可”。
郑敖心中苦笑,他知道这才是对方真正高明的地方。
若楼长安直接提出签订主僕契约,那便是羞辱。郑敖哪怕再想恢復道途,也未必咽得下那口气。
可现在,是他自己求酒。
是他自己提出为楼家奔前走后。
楼长安反而站在道义上劝他慎重。
这样一来,若郑敖日后真点头,那就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没有逼迫。
没有交易。
只有一份“郑执事求道心切,楼家主勉为其难相助”的情分。
郑敖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眼前这个看似微笑温和的楼家主,比他想像中还要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心里,竟然没有转身离开的念头。
他真的在认真考虑了。
郑敖低头看著茶盏。
茶水里倒映出他张略显苍老的脸。
这些年,他一直装作自己已经看开。
可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看开。
他想修行,更想筑基。
他想容顏变得更年轻,也活得更久一点。
他想让那些曾经断言他道途已绝的人看看,郑敖还没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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