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她才冷声道:“宗门之威,不是喊出来的。”
“死去的人还没葬,伤者还没救完,阵法还没修好,这时候为了一口气去反攻,若再中阳木宗埋伏,死的只会更多。”
“告诉各峰弟子,宗门会报仇,但不是此时。”
“谁若真有怒气,就去修阵,去巡山,去杀潜伏魔修,去练剑!”
“只会嚷著要战的,送去外城收尸。”
孙执事低头,心中反倒安稳了些。
因为他觉得陆圣女的决策,一点都没错:“属下明白。”
陆飞虹又道:“还有,今日起,內外城皆需重新编户。所有新入太山郡的修士,必须经过三重核验!客栈、坊市、灵农庄、商队驻点,全查一遍。不要只查魔修,也查阳木宗暗线。”
“若遇抗查者?”
“先拿下,后审。”
“是。”
孙执事再次行礼,隨后踏剑离去。
山巔重新安静下来。
陆飞虹站在磨剑石前,许久没有动。
她能处理宗门事务,能压住山下弟子,能调拨丹药,能安置死伤。
可她仍旧不知道,桃林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师尊为何不见她?
为何不用磨剑石剑意?
还有血仇。
大战那夜,血仇替师尊挡下赵中森一击,伤势极重,后来被灵兽堂与丹霞峰长老拖入主峰。
可之后,血仇也再无消息。
陆飞虹本想再试著入桃林。
但她最终没有动。
师尊既然不愿见她,她硬闯没有意义。
她只是向桃林深处行了一礼:“弟子陆飞虹,恭候师尊出关。”
说完,她翻身上鹿,转身下山。
白色法袍被山风吹起,背影清瘦,剑气淡然。
……
桃林深处。
那片悬浮的桃花之內,別藏著一方天地。
寻常人神识探入,只会觉得方向错乱、远近难辨,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可若真能穿过那层幻境,便会看见。
桃林的最深处,有一汪水池。
水池很大,约百丈方圆,池水清澈见底,泛著一层极淡的青白色灵光。
这水,当然不是寻常的山泉。
而是从无剑山地底主灵脉中引上来的灵脉泉水。
此泉蕴含极纯的天地灵气,又因常年浸润无剑山的剑意与桃林的生机,带著一种独特的疗愈之力。寻常修士受了重伤,泡在这泉水里,经脉的损伤能癒合得比平时快上数倍。
即便不是疗伤,尽在池中修炼,也有事半功倍之效。
而此刻,水池之中。
正臥著两头凤凰。
一头红,一头青。
那头红色的凤凰,羽翼几乎散尽,只剩下零星几片暗红凤羽勉强覆在身上。它的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肉翻卷,隱约可见森白断骨。
而且那伤口的边缘,还泛著一层灰黑色。
是被赵中森那只血手腐蚀的。
这头红凤,正是血仇。
九霄盪元凤,司母落凝身边的元婴灵兽。
那一夜,它为了替司母落凝挡下赵中森的血手,与血色眼眸的神魂衝击,几乎被打得形神俱裂。
若不是司母落凝拼死將它救回。
又泡入这灵脉泉水中,或许它早已魂飞魄散。
如今它仍是奄奄一息。
凤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只有胸口那道伤处,偶尔传出一丝极淡的灵光波动,证明它还活著。
而在血仇身旁。
臥著另一头凤凰。
那头凤凰通体青色。
青羽如玉,在泉水的灵光中,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
它的体型比血仇还要大上一圈。
凤羽更为齐整,只是肩膀处,隱透著一缕暗红色的光。
那缕暗红,在青色的羽毛中,显得格外地刺眼。
是魔气。
赵中森那一矛,擦伤了它的左肩。
那矛上的血海魔气,也已经侵入了它的经脉。
这头青凤,与寻常的凤凰不同。
它额头之间有一缕极淡的元神灵纹流转,那是元婴修为的象徵。
它的气息,虽然因受了伤而显得有些虚浮,可那份深沉与威严却丝毫未减。
仿佛一柄藏於鞘中的绝世名剑。
纵然蒙尘,锋芒却依旧。
水池静謐。
灵脉泉水缓流转之间,一丝灵气渗入两头凤凰的伤口,温养著它们破碎的经脉与神魂。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头红色的凤凰,凤目忽然颤动了一下。
血仇终於恢復了一丝意识。
它的意识刚一回笼,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胸口的伤处传来。
它想动,却动弹不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血仇艰难地睁开了一线凤目。
模糊的视线中,它看见了身旁那头青色的凤凰。
它当然认得这头青凤。
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血仇张了张喙,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鸣叫:
“主人……”
它的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虚弱,也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孺慕。
那头青色的凤凰,听到血仇的唤声,凤目也缓缓睁开。
一双凤眸清冷通透,如同两泓静水。
那眼神,陆飞虹见过。
整个太清宗的弟子都见过。
因为这双眼睛,与太清宗主司母落凝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
不是一模一样。
而是,这头青色的九霄盪元凤,本就是司母落凝。
司母落凝从来都不是人。
她也是一头九霄盪元凤。
与血仇、小青本是同族。
这个秘密,整个太清宗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绝不超过三个。
司母落凝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从凤喙中发出,却带著人语的韵律。
血仇见主人醒著,虚弱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安心。
它趴在泉水中,缓了许久,才又艰难地开口:“主人……您的伤……要紧吗?”
司母落凝道:“无妨。”
“侵入经脉的魔气,这几日已被泉水逼出大半。再养些时日便能復原。”
她的声音很平静。
可血仇却知道,主人这是在宽慰它。
那血海吞天功的魔气,何其阴毒?
便是主人这般修为,恐怕也需养上不少时日才能彻底清除。
血仇沉默了一会儿。
它想起那一夜的惨烈,想起自己坠崖时,主人那充满杀意的眼神,想起主人连出十三剑,逼得赵中森节后退。
它心中忽然涌起一个一直憋著的疑问。
“主人……”
血仇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夜……您为何……不动用磨剑石中的剑意?”
它的凤目望向主人。
“那三道剑意,是元婴后期的剑意啊。”
“若您祭出它们,哪怕一剑……赵中森那魔修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阳木宗、阴血宗,必败。”
“您也不必受伤……我也……”
血仇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它不是怕死,它怕的是主人因为顾忌它,因为顾忌宗门,而错过了击退魔修的最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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