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港岛的苍穹被一层粘稠如墨的铅灰色云靄死死压住,仿佛隨时要倾盆而下。
维多利亚港的雨水不再带著咸湿的温润,转而化作一柄柄细碎的冰刀,顺著高楼大厦的缝隙疯狂切割著行人的衣领。
中环的海关总部大楼,在这一片肃杀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庄严且冷漠,那大理石的墙面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森严,仿佛在向全香江宣告,那个可以靠金钱买通一切的旧时代正隨著托马斯的入狱而彻底崩塌。
海关关长办公室的门外,倪永孝静静地站著。他今日穿了一套深蓝色的三件套西服,衬衫领口打理得如刀锋般锐利,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由於长期的焦虑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尽力维持著倪家的所谓体面。
而在他身前,一名曾在倪家拿过不少好处的英籍中间人正侷促地擦著额头的冷汗。
“倪先生,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斯特林先生和托马斯完全不是一类人,”中间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丝无奈,“斯特林算是从日不过本土调过来的救火员,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肃清海关,这次肯见你,已经是看在我和他多年交情的份上了。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倪永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阴霾。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形势,托马斯的倒台,不仅促进了陆晨对会德丰的吞噬,断了倪家的海运命脉,更是在政治上给了鬼佬政府一记响亮的耳光。
为了服软,更为了在公眾面前维持最后一点统治的体面,鬼佬们主动挑选了斯特林这个死板硬核的“清道夫”接掌海关。这对倪家而言,无异於在沸腾的火山口上又盖了一层厚重的冰。
办公室的红木大门缓缓开启。
屋內,一股浓烈的伯爵茶香气扑面而来。斯特林关长坐在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他那头银白色的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湛蓝色的眼睛里透著一种如同花岗岩般的冷硬。
“倪先生,如果是为了那些被查扣的货柜,你可以回去了。”斯特林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没有给倪永孝留下任何转圜的缝隙。
倪永孝並没有急著开口,他从內侧口袋掏出一张印刷精美的邀请函,放在了那张堆满公文的桌面上:“关长先生,我父亲生前一直热衷於慈善,下周我们在尖沙咀有一场关於『退役水警家属扶助计划』的晚宴。我想,关长先生或许会有兴趣出任我们的荣誉理事,当然,会有一笔极其丰厚的『理事基金』供您支配。”
倪永孝说的非常委婉,但在斯特林眼里,这却是一种冒犯。
“理事基金?”斯特林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他甚至没有去碰那张邀请函,而是將其推到了桌边,“倪先生,我在上任之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在鹰酱留过学,是个聪明人。”
斯特林的语气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生铁:,“但聪明人往往都会犯一个可笑的错误,那就是以为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標价。托马斯由於他的贪婪,现在正在地狱里泡岩浆,我不希望我作为继任者在明年也去做同样的事情。”
“斯特林先生,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见面礼。”
“拿走它。”斯特林猛地一挥手,语气中带上了一抹严厉的厌恶,“如果不是想通过你告诉港岛的那些老鼠,海关的门已经彻底焊死,你今天连大门都进不来!以后倪家的货,每一箱我都会亲自盯著扫描。现在,请你离开。”
中间人嚇得魂飞魄散,赶紧抓起邀请函,拉著倪永孝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倪永孝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的背影在海关总部那冰冷的长廊里拉得极长。
失败了。
没有了海关的“默契”,倪家那些堆积如山的南美货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
然而,就在倪永孝坐进那辆黑色的奔驰车、准备回尖沙咀继续想办法时,他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晚上好,我尊敬的老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倪永孝私下僱佣的专业侦探,专门负责二十四小时贴身监控黄志诚和mary,“目標会面了,今天中午十二点一刻,黄志诚和mary先后进入了中环的罗曼酒店,房號1209。我们提前在套房的盆栽里安装了微型录像和拾音装置,当然,如果您想现场观摩的话,现在去也来得及。”
倪永孝握著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顏色。
“你做得很好,答应的钱我想爱去就给你转过去。”
嘟嘟——
倪永孝缓缓闭上双眼,一股极其浓烈的杀机从他的体內渗透出来,將车厢內的空气都拉到了冰点。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不顺,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阿来,马上通知三叔,带上两队人,”倪永孝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死神般的冷彻,“去中环罗曼酒店。社团大嫂和港岛警察私会,这条消息一定会大卖。”
……
与此同时,罗曼酒店1209套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细密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远方的摩天大楼。屋內没有开灯,昏暗的环境中,一股复杂且压抑的气氛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mary坐靠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由於长期的焦虑,她那张曾经风华绝代的脸上透著一抹病態的苍白。而在她对面,黄志诚穿著一身便服,手里抓著一根快要燃尽的香菸,正神情复杂地盯著这个让他心动了整整十年的女人。
黄志诚、韩琛、mary。
他们三个人,是同一个城寨、同一个破落巷子里长大的玩伴。在那段青涩且贫瘠的岁月里,黄志诚和韩琛都曾疯狂地追求过这个像玫瑰花一样带刺的女孩。
mary当年也曾在两个优秀的年轻人之间犹豫,不知道怎么选择。
直到某一天,一个意外改变了她的心意。那天三人出去玩,mary遇到了古惑仔骚扰,黄志诚下意识跑去街角找电话亭报警;而那个总是笑呵呵、看起来有些懦弱的韩琛,却在那个夜晚,拎著一块板砖,满脸是血地衝进了人群,生生把mary抢了回来。
那一天,mary选择了韩琛。再后来,三个人分道扬鑣,韩琛投身倪家,黄志诚则穿上了那身他引以为傲的警服。
“恭喜了,黄sir。听说前两天刚升了高级督察,接下来真的是前途无量了,”mary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著一抹自嘲般的戏謔。
“也就还是老样子,估计也升到头了,”黄志诚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忽明忽暗,“怎么,今天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这点事?”
“……半年前,你让我杀了倪坤,我做到了。”mary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如同毒蛇般的冷厉,“我帮你除掉了警方在尖沙咀的心头大患,可是,黄志诚,你没实现当初的承诺。”
黄志诚夹烟的手微微一颤,沉默不语。
当初的交易很简单:倪坤死,倪家乱。黄志诚利用警方的压力和情报,扶持韩琛这个“老实人”上位,成为尖沙咀唯一的龙头。一个听话的、不乱杀人的毒贩,总比一个掌控全局的梟雄好管理——这就是黄志诚所谓的“治安管理学”。
结果。
半路杀出了一个倪永孝。
那个在鹰酱学金融的年轻人,那个从未插手过家族事务的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冷酷手段和精密的財务布局,竟然在一夜之间稳住了四大头目,甚至將倪家带向了更高、更隱秘的层次。
“我没料到倪永孝会回来。更没料到,他会比倪坤更难对付。”黄志诚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你想杀了倪永孝?”
“不是我想,是他一定要死。”mary咬著牙,指甲深深地扣进了掌心里,“最近倪永孝的动向极其诡异,他似乎嗅到了什么,正在疯狂追查他老豆的死因。而且,最近倪家四大头目突然开始自相残杀,这中间肯定是倪永孝在推波助澜……我明白,等他解决完那四个老傢伙,下一个就该是阿琛了。”
mary说到这里,手指死死地抠进床单。当初是她指使刘建明枪杀了倪坤,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豪赌,她绝不能输。
“我不想坐以待毙!如果再不动手,等倪永孝查到我头上,阿琛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mary拿出一盒女士香菸,叼在嘴里点燃,“別忘了,当初杀死倪坤的事,你也有份。你难道以为,倪永孝会因为你是差人,就会放弃对杀父仇人的清算吗?”
“你这是在要挟我?”黄志诚站了起来,走到mary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女人,语气里透著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我不是在要挟你,我是在告诉你……我们现在都已经在泥潭里了,谁也回不了头。”mary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终究还是避开了黄志诚那灼热的目光,转过头去,“阿孝不死,我和韩琛一天都睡不踏实。我要我的男人做这尖沙咀的主人,而不是整天担惊受怕。”
黄志诚看著mary的侧脸,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mary,你真的觉得,杀了一个倪永孝,韩琛就能坐稳那个位子吗?连倪永孝都被搞得焦头烂额,你觉得韩琛上去就能顺利吗?”
mary用力挣开了他的手,眼神决绝:“那也比等死强,只要你配合,像半年前那样调走周围的巡逻车,剩下的,我会让刘建明去办。”
黄志诚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疯狂且偏执。既然已经做了第一次,那第二次也就没那么难了。为了能干掉那些毒贩,为了达成他所谓的“以黑治黑”,他早已选择墮入无间。
“我会想办法调走那些人,希望你能做到。”
黄志诚丟下这句话,转身准备拉开房门离开。mary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正要跟上。
然而,就在两人刚走到门口的一瞬间,黄志诚腰间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黄志诚,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传来了他好兄弟兼上司陆启昌的声音。
这位平日里沉稳有度的总督察,这次难得语气有些焦急。
“我在中环办事,怎么了?”黄志诚心里咯噔一下。
“出大事了!我收到风,倪永孝正和三叔一起带著几十名倪家精锐,正杀气腾腾地往中环赶。根据线报消息,他们的目標是罗曼酒店,估计是要搞大动作,你赶紧归队,去现场支援!”
陆启昌根本不知道黄志诚此时就在那个旋涡的中心,他还在电话里催促著:“快点!如果让倪永孝在中环闹市区开了火,咱们这身警服就都不用穿了!”
黄志诚听完,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一股刺骨的冷汗顺著脊梁骨直接渗到了脚底。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身为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倪永孝的目標绝对是他们!
掛断电话,黄志诚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还愣在原地的mary。
“跑!快跑!”黄志诚直接撞开了房门,拉著mary就往走廊冲,“倪永孝知道我们在这儿了!”
mary惊恐万分:“怎么可能?我这次过来谁都没说……”
“別管那么多了!现在不是找原因的时间!分开走!你走左边的消防梯,我走右边的!记住,千万不要去坐电梯!”黄志诚在楼梯口大声叮嘱。
mary脸色苍白的点了点头,两人在走廊的拐角处最后对视了一眼,隨即像是在黑暗中惊飞的孤鸟,各自扎进了昏暗的楼梯间。
……
楼道內,感应灯坏了一半。
mary拼命地往下跑,高跟鞋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阵阵令人心惊的余音。由於极度的恐惧,她的呼吸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跑下一层,心臟都像是要炸裂开来。
十层,九层……
就在她衝到六层转角处时,突然。
“砰!”
楼梯间的门被暴力踹开。
三名身著黑西装、眼神中透著一股死气的倪家马仔,直接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倪永孝的心腹阿来,他手里拎著一支用毛巾包著的黑星。
“mary姐,我们老板请你去天台吹吹风。”阿来狞笑一声。
mary张嘴想要尖叫,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巴,隨后整个人被直接架了起来,粗暴地拖向了顶层。
五分钟后,罗曼酒店天台。
雨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吹得天台上的那些晾衣架和铁桶哐当作响。
mary被扔在湿冷的水泥地上,那身昂贵的大衣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滑稽且悽惨。
倪永孝並没有出现,他此刻正坐在酒店外的那辆奔驰车里,通过对讲机指挥 著这一切。
为了安全起见,这种脏活他向来不会亲自出马。
“mary,我们老板只要一句话。”马仔抓著mary的头髮,將她狠狠地按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
下方,是几十米深、车水马龙的深渊。
“是谁开的枪?那个杀手是谁?说出来的话我可以饶你一命。”
mary感受著脸颊传来的冰冷雨水和护栏那咯得生疼的质感,她闭著眼硬生生地咬住了牙关。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阿来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他猛地將mary的身体往护栏外推了一半,“你是想看阿琛变成一具尸体,还是想自己先下去试试重力?”
“我,我……”mary感受著这几十米高处的寒风,求生的本能和对刘建明的愧疚在脑海中剧烈搏杀。
最终,对生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我说,我说……”
然而,由於雨水太滑,加上马仔为了嚇唬她而动作幅度过大。就在mary张口准备说出“刘建明”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原本支撑著她身体的那根老旧护栏,竟然因为年久失修,在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中崩开了。
“啊——!”
mary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阿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缕湿冷的衣角。
在这一九八三年的中环雨夜,曾经那个为了爱敢於谋杀一代梟雄的女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箏,悄无声息地坠入了那片繁华的霓虹深渊。
……
此时,黄志诚刚刚从一楼的后门绕了出来。
他一边假装是刚刚赶来支援,一边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试图寻找mary的踪影。
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嘭——!”
一声巨大的闷响。
一辆停在路边的红色轿车的车顶,瞬间陷进去一个恐怖的大坑。挡风玻璃如同雪花般碎裂,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鲜血和雨水溅射在黄志诚的衣摆上。
黄志诚愣住了。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著车顶上那具扭曲成不可思议角度的身体。
那是mary。
她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与迷离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天空,瞳孔涣散,任由雨水冲刷著她脸上的血污。
“mary……”
黄志诚发出一声近乎乾呕的哀鸣,他整个人瘫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扣著湿滑的水泥地。
后悔、不可置信、以及一种由於极度恐惧而產生的虚脱感,瞬间击垮了黄志诚的所有防线。他只觉得膝盖一阵发软,整个人瘫倒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远处,陆启昌带著大批全副武装的警员已经封锁了街道。
“志诚!你没事吧!”陆启昌衝上前,一把扶起近乎崩溃的黄志诚,“怎么回事?倪永孝的人呢?”
黄志诚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著mary的尸体,眼泪混合著雨水滑落。
而在几公里外,大平山顶,陆氏庄园。
窗外的暴雨被厚重的三层隔音玻璃挡在了世界之外,只剩下模糊的雨影在落地窗上不断滑落。
中午十二点,餐厅內,陆晨正姿態优雅地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上。他手中的主餐刀刃口锋利,正慢条斯理地切开一份刚端上桌的惠灵顿牛排。隨著餐刀下压,金黄酥脆的表皮发出轻微而悦耳的碎裂声,露出了里面被火腿和蘑菇酱包裹著的、呈完美粉红色的鲜嫩牛里脊。
就在这时,天养生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餐厅,他在距离餐桌三步远的地方垂首而立:“老板,中环那边收尾了。出了点偏差,mary在天台上被倪家的马仔逼问,失足坠楼,当场死亡。黄志诚亲眼目睹,现在人已经快疯了。”
陆晨闻言並没有抬头,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怜悯,只是用餐叉叉起一块饱含肉汁的牛排,送入嘴里细细咀嚼,感受著黑松露与牛肉在味蕾间绽放的极致口感。
对於他而言,mary也好,黄志诚也罢,不过是他为了清理港岛的毒素而布下的几颗棋子。棋子碎了就碎了,並不会影响棋局的进行。
“看来这位倪大嫂的野心虽大,命却薄了点,”陆晨咽下牛肉,拿起一旁雪白的真丝餐巾,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肉汁,“原本还想让她亲口撕开刘建明那层皮,给这齣戏再添点高潮的……罢了。”
他放下餐巾,眼神深邃地看向窗外那片被乌云笼罩的维多利亚港,语气变得冷漠且不带任何温度:“既然这个女人没撑到最后一步,那就稍微改一下剧本。阿生,通知『酒厂』那边,启动b2计划。”
“明白。”天养生点点头,立马下去进行安排。
陆晨重新拿起刀叉,对著那份残缺的牛排再次切了下去。
“接下来的这齣戏,不知道谁能演的最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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