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边缘的一栋老旧却不失雅致的小別墅里,空气却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铅。
这栋別墅是“五福星”几个人共同租住的。平日里,这里总是充斥著罗汉果的碎碎念、大生地的歪理邪说、还有犀牛皮和花旗参永无止境的爭吵。那种混合著菸草味、隔夜外卖味和男人臭汗味的喧闹,是这栋屋子的灵魂。
但今晚,一楼的大厅却冷清得有些诡异,唯有二楼最尽头的那间屋子,透出一抹昏黄且孤独的灯光——那是鷓鴣菜的房间。
此时,这位总是不著调的“福星”首领,正像一座坍塌的小山一样,蜷缩在落地窗边的藤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起了球的毛毯,手里死死地攥著一个已经见底的白兰地。那张平日里总是油滑的圆脸,此时由於酒精的作用和极度的悲伤,显得有些红肿。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攥著一张照片,照片由於被反覆摩挲,边缘已经微微捲起,那是在西区警署门前拍的——陈家驹穿著那一身笔挺却显得侷促的警服,正齜牙咧嘴地试图给旁边的鷓鴣菜戴上手銬;而照片里的鷓鴣菜则是一脸嫌弃,正用肥大的手掌推著陈家驹的脸。
看著照片里两人那种互相嫌弃却又彼此悄悄开心的模样,鷓鴣菜感觉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苦药的棉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顺著他那肉嘟嘟的脸颊,滴落在照片的塑胶膜上。
“扑街啊……陈家驹,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死扑街……”
鷓鴣菜打了个酒嗝,声音沙哑得厉害,对著空荡荡的房间低声骂道。
“早跟你说过了,让你不要当什么破差人,你非不听。又危险,又没有钱赚,整天在那儿讲什么维护正义,维护个鬼啊!现在好了吧?被人活埋在乱石岗,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看看你,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和阿美结婚,连个孩子都没留下,就这么直接嗝屁了,你对得起谁啊?”
他说著说著,突然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又猛灌了一口白兰地。
“当初你要是肯跟我一起去当贼,凭咱们两兄弟的身手,全港岛的保险柜还不跟纸糊的一样?赚够了钱,咱们去夏威夷买个农场,天天晒太阳钓鱼不好吗?你图个什么啊……”
在鷓鴣菜的心里,陈家驹始终是一个让他头疼不已的损友。
两人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后来一起在梨园翻筋斗,家驹力气大,总是能在那帮大孩子手里护住鷓鴣菜;可等长大了,命运却开了一个最荒诞的玩笑,两人一个成了警察,一个成了惯偷。陈家驹当了差人后,为了冲业绩,没少把鷓鴣菜拎回警署吃咖喱饭。两人见面不是打架就是对骂,可每当鷓鴣菜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或者是陈家驹在办案时被社团围攻,第一个衝上去拼命的,永远是对方。
这种过命的兄弟情,在港岛这片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里,比黄金还要稀缺。
“家驹,你在下面要是缺钱花了,记得託梦告诉我。”鷓鴣菜摇晃著酒瓶,眼神迷离地看著窗外翻涌的黑云,“虽然我最近手头也紧,但烧几个纸扎的美女和跑车给你,还是办得到的……等到下辈子,可千万別再这么傻了。”
就在鷓鴣菜沉浸在这股近乎绝望的忧伤中,准备再开一瓶酒灌死自己的时候,身后的窗户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嚓声。
一阵阴冷的寒风猛地卷了进来,吹乱了桌上的照片,也吹得鷓鴣菜打了个冷颤。
“扑街,这破窗户又坏了……”
鷓鴣菜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身体由於醉意而显得有些摇晃。他摇摇欲坠地走向窗边,想要伸手去拉拽那个老旧的把手。
然而,就在他刚到窗户边、准备伸手的一瞬间,一个黑影毫无预兆地从窗框上方猛地垂了下来,直接悬在了他的脸正前方。
“!!!”
鷓鴣菜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摆。
借著屋內微弱的灯光和偶尔闪过的雷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更恐怖的是,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任何瞳孔,全是一片死寂的眼白。那种扭曲的、带著腐烂气息的妆容,在深夜的冷风中显得格外的狰狞。
最让鷓鴣菜崩溃的是,这张“鬼脸”的轮廓,竟然和他日思夜想、刚刚还在念叨的陈家驹长得一模一样。
“鷓鴣菜……我死得好惨呀……”
“陈家驹”幽幽地开口了,声音空灵而悽厉,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颤音,在寂静的夜里迴荡。
“家……家驹?!”鷓鴣菜嚇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手中的白兰地瓶子直接脱手而出,“你……你別过来啊!我虽然骂了你,但我明天就去给你烧纸!烧大別墅!烧私人飞机!”
“我不想要飞机……我想要你那块金表……”
“鬼脸”一边说著,一边那双惨白的手开始攀住窗沿,整个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缓缓翻过窗户想要进屋。
“我烧给你!我全烧给你!你別带我走啊!”
鷓鴣菜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那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在一瞬间压倒了酒精。他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兄弟情深了,本能地从旁边抓起一个灌满了热水的暖水瓶,对著那张爬进来的鬼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过去。
“老子送你回地府!”
“砰!”
暖水瓶极其精准地砸在了那张脸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嗷——!”
一声极其悽惨、且充满了人性化痛觉的嚎叫声瞬间撕碎了刚才营造的恐怖气氛。
那张原本惨白死寂的鬼脸,在这一重击下猛地向后仰去,原本悽厉的颤音瞬间变成了熟悉的粗口。
“哎哟我叼!鷓鴣菜你个死胖子!你想杀人啊!烫死老子了!”
只见那个“鬼”一边揉著额头上的大包,一边由於疼痛而疯狂地甩著手。那双原本全白的眼球,在一阵剧烈的眨眼后,竟然像隱形眼镜脱落一样,露出了陈家驹那双充满了灵气和由於疼痛而变得愤怒的黑眼珠。
“別打了!別打了!我是活的!我是活的陈家驹!”
陈家驹顾不得额头上的红肿,赶紧伸出手死死护住脑袋,对著正准备抓起檯灯发动第二轮攻击的鷓鴣菜疯狂喊道。
鷓鴣菜愣住了,他举著檯灯,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呆呆地看著面前这个正在疯狂吹著被热水烫到的手背的男人。
“陈……陈家驹?”
……
十分钟后,別墅的客厅里。
罗汉果、大生地、犀牛皮还有花旗参这几个人,正一脸坏笑地围坐在周围。而陈家驹,则坐在一张借来的轮椅上,被几人合力推了进来。
“哈哈哈,笑死我了,刚才鷓鴣菜那个嗓门,我还以为是杀猪场开工了!”罗汉果一边揉著笑疼的肚子,一边对著陈家驹竖起大拇指,“家驹,你这招吊钢丝真绝了,不枉我们几个在楼顶吹了半天冷风。”
大生地也拍著大腿附和道:“那是,我们哥几个听说家驹要整蛊你,那绝对是二话不说就加入了。毕竟能看你鷓鴣菜被嚇尿的机会可不多。”
鷓鴣菜此时正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著一块热毛巾,看著坐在轮椅上、虽然浑身缠著绷带、但眼神依旧灵动的陈家驹,整个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你真的没死?”
鷓鴣菜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陈家驹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轻点!我这是重伤,还没痊癒呢!”陈家驹疼得齜牙咧嘴,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这死胖子,刚才下手真狠。要不是我躲得快,现在就真被你送去见关二爷了。”
確定了对方温热的体温,確定了那股熟悉的损友味儿,鷓鴣菜眼眶里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脸上却掛著一种极度嫌弃的怒意。
“陈家驹!你是不是有病!你有病吧!”鷓鴣菜猛地跳了起来,对著轮椅上的陈家驹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人嚇人会嚇死人的!我的血压刚才起码升到了两百八!”
“嘿嘿,这不也是为了任务需要嘛。”陈家驹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结果牵动了额头的肿包,又是一阵吸气,“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个天大的任务想要请你们『五福星』帮忙。刚才那个妆容也是我想拿你检验一下,看看我这个『死人』的化妆技术,能不能瞒过那些熟人的眼睛。不过现在看样子,效果非凡啊。”
“不帮!滚蛋!”鷓鴣菜没好气地坐回原位,赌气似地撇过头,“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你这种死警察打交道了。你每次找我都没好事,上次去大马拿那个帐本,差点我小命都没了。”
陈家驹並不生气,他太了解这帮兄弟了。他清了清嗓子,眼神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语气也变得极具诱惑性。
“鷓鴣菜,別急著拒绝。这一次的任务,可跟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这不仅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能帮咱们警队出一口恶气,而且……”陈家驹故意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报酬不菲。救我出来的那位幕后大老板说了,只要这事儿成了,给你们哥几个的安家费,足够你们把这栋別墅买下来,再每人配一辆最新款的马自达。”
原本还在装出一副不感兴趣模样的鷓鴣菜,听到“报酬不菲”四个字,耳朵极其灵敏地动了一下。
他咳嗽了一声,故作姿態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头,小声问道:“那个……具体不菲到什么程度?家驹啊,你也知道,我们哥几个最近档期排得很满的,如果是去那些脏乱差的地方,我们可是很有原则的。”
“安啦,这次不用你们去衝锋陷阵,只需要发挥你们的『老本行』就行。”
陈家驹看著这一屋子已经两眼放光的损友,嘴角勾起一抹计划通的弧度。他对著鷓鴣菜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过来。
隨后,陈家驹在那张大耳朵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低沉地吐出了一串令人惊心动魄的部署。
鷓鴣菜听著听著,原本由於酒精而略显呆滯的眼神,逐渐变得极其的明亮,甚至透著一种名为“兴奋”的疯狂。
“你是说……咱们去搞倪家……”
“嘘——!”陈家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变得极其冷厉,“这一次,我们要玩一出真正的『鬼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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