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眾人落座,李孝恭脸上的玩笑笑意慢慢淡去,看向李恪说道:“你在亲卫营练兵,陛下跟老夫提过几次。连程咬金、尉迟敬德那几个老东西,都对你讚不绝口。”
李恪闻言,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眼底掠过几分促狭,“伯伯既然都知道了,要不您没事儿就去我那亲卫营转转?给我那边的亲卫指点指点。”
他放下茶杯,看向李孝恭,打趣道:“再说了,伯伯您如今……官职不也被我家老头子擼下来了吗?整天在府里听曲看舞,怕是也閒得发慌。左右无事,多去我那亲卫营里转转,免得您这一身征战的本事,都在软榻上锈住了。”
李孝恭先是一怔,隨即指著李恪哈哈大笑,“好你个小子!敢拿你伯伯开涮!陛下是让老夫安享富贵,可不是让老夫赋閒生锈!”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不饶人。”
李孝恭轻轻点了点李恪,隨即抱著长乐缓缓起身,衣袍一拂,“走,隨老夫到书房坐坐。有些话,这里不方便说。”
说完,他又看向一旁眼巴巴望著的李红凌,语气放缓,温和笑道:“红凌丫头,你在这水榭稍坐。崇义,你陪著红凌和长乐,不要怠慢了。”
说完,低头看向怀中的长乐,语气温和下来:“长乐乖,伯伯把你放在榻上,你和红凌姐姐、崇义哥哥在此玩耍,不许乱跑,好不好?”
长乐眨著大眼睛,乖乖点头:“嗯,长乐听话。”
李孝恭这才小心翼翼將长乐放回软榻上,这才直起身。
“恪儿,隨老夫来。”
李恪立刻起身,对著李红凌微微示意:“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陪著长乐。”
李红凌乖巧应下:“我知道啦,你去吧。”
李孝恭在前,李恪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水榭,沿著抄手游廊往內院深处走去。
直到进了一间门窗紧闭、陈设素雅的书房,李孝恭才彻底卸下那副閒散王爷的面具。
他回身合上房门,看向李恪,眼神锐利如久经沙场的老將,再无半分嬉色,“听陛下说,你要和大军一起去北征突厥?”
李恪闻言神色一敛,原本略带戏謔的神情彻底收敛,正色道:“我確有此意,此次北征,我要带著亲卫营一同北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想著带著亲卫营深入草原,奇袭突厥王庭?”李孝恭走到桌案前,一拍桌案愤然说道。
李恪被这一声惊得身形微顿,隨即抬眼迎上李孝恭锐利如刀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语气沉稳依旧:“伯伯既然已经知晓,我就不瞒您了。常规先锋正面推进,只能和突厥铁骑硬碰硬,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唯有奇袭王庭,断他根基、乱他军心,才能一战定北疆。”
“一战定北疆?”
李孝恭猛地跨步上前,“你可知頡利的王庭周遭有多少突厥精锐?你可知草原百里无人烟,一旦被围,连求援的路都没有!你以为有秦叔宝陪著,你就万事大吉了?叔宝久病初愈,真到死战之际,是他护得住你,还是你护得住他?”
李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声音鏗鏘有力,一字一句砸在书房之中:“我早已算过。我亲卫营的玄甲影骑,配的是钢製的甲冑、兵器,突厥弯刀劈不开、弓箭射不透。我不和他们缠斗,只昼伏夜出、一步步蚕食,直扑王庭。”
李恪看著李孝恭,目光亮得惊人:“突厥人狂妄自大,认定我大唐皇子只会安居长安,绝不会想到,我敢率数亲卫营孤军深入。这股出其不意,就是我最大的胜算。”
李孝恭盯著李恪看了许久,见他眼神坚定、毫无怯意,心中又是怒其莽撞,又是暗赞其胆魄。
他缓缓收回手,长长一声嘆息,语气终是软了下来:“你啊……跟陛下年轻时一模一样,认准的路,撞破南墙都不回头。”
李孝恭转身走到书房內侧的暗格前,指尖在暗格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暗格缓缓打开。
他从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铸有玄甲纹路的兵符,质地厚重,纹路间还残留著经年累月的沙场风霜,隨手就朝著李恪扔了过去。
李恪下意识抬手接住,兵符入手极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李孝恭关上暗格,回身时神色肃穆到了极致,“这是当年陛下南征北战,亲手带出来的玄甲军精锐兵符。”
李恪瞳孔骤然一缩,握著兵符的手指都紧了几分。
“你现在看到的玄甲军,大部分已经不是原来的人马。这支人马,不在如今朝堂玄甲军编制之內,没有军籍,没有番號,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等人都未必知晓全貌。”
李孝恭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砸在李恪心上,“陛下登基之后,就將这支最后的心腹精锐,暗中交给了老夫执掌,藏於长安城外的深山,日夜操练,甲械齐备,从不外露。”
李孝恭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一共五百人,人人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骑射、近战、潜行、奔袭,无一不精,比你那刚练不久的玄甲影骑,不知强上多少倍。”
“你別以为陛下不知道你今天入宫要兵是做什么?还亲卫营扩编五百人,给高明的太子卫率练五百精锐,不就是想浑水摸鱼把高明和那五百卫率一块带走?”
李恪浑身一震,握著兵符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从容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和大哥、红凌三人绞尽脑汁定下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竟然被李世民看得一清二楚。
李孝恭看著李恪震惊的模样,轻笑一声,“你以为陛下昏聵不成?你们那点小算盘,从你跟陛下提操练太子卫率时,陛下就看得明明白白。”
李孝恭上前一步,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声音里带著对李世民的透彻了解:“高明身为太子,如果没有半分军功,日后登基何以震慑武將?陛下允许你扩编、允许你调卫率,就是在给你们兄弟铺路。”
李恪闻言,心中悬著的石头彻底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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