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猫和老鼠
翅膀,还有————
虽然有一剎的愕然,但休还是很快恢復镇定,打量著面前的不速之客,他深吸一口气,又把枪口向上抬了抬—“你是谁?”
死一样的寂静,休並没有等来回应。
那个角落里的人影只是微微抬了抬头,即使面对口径比手腕还要大上一圈的枪膛,却还是继续缩在原地发呆,红宝石一样闪烁的瞳孔里浸著一股无机质感————
—诡异。
休皱了皱眉,仔细观察这个古怪的傢伙:之前就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的目见之处,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人体改造过的痕跡——这是极度不寻常的。
毕竟脆弱的血肉无法抗衡恶劣的环境————自然人在底巢很难,也几乎不可能生存得下去。
因为在外边有著副业,平时能够接触到的群体也都算不上平民————休觉得自己已经算是镇子里最称得上“博识”的存在,可即使以他的认知,还是很难理解眼前的一幕。
“你能——说话吗?”
他默默加重了警惕,乾脆將粗硕的枪管直接抵在不速之客的额头上,声音是刻意压抑的严肃和沉闷,“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进来这里的,来我家有什么目的————回答我。”
实则上,休並不像表面上的这么平静————如果不是脖子上掛著的“月长石”到现在还没什么反应,他或许会將面前的怪异存在————直接判断成“异种”也说不定。
—底巢不是只属於人类的世界。
“无法交流吗————”
面对依然毫无反应的少女,休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又一边確认了目標的性徵:完整的血肉羽翼证明她“有翼种”的身份————
在底巢人人皆知,长翅膀的鸟人最好不要去招惹,因为他们尤其擅长抱团,而且一个比一个麻烦。
再是外貌,將视线从那张精致的面庞上移开,休的目光转到这个女孩的背后。
两对张扬而骄傲羽翼————在底巢是很少见的鲜艷色彩—那抹金红,如锋利的瑰色利刃,把休已经习惯了暗色的瞳仁蜇伤。
他眯了眯眼睛。
—在灰黑为底色的世界————这样高调的傢伙,通常是活不久的。
再次確认用於识別异种的装置没有任何异动,休短暂的鬆了口气—虽然眼下的情况难以理解,但至少还在应付范围之內。
—只是一个不属於这里的外来者。
休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以这个女孩极低的人体改造率来看,很大可能是从【大都会】意外流落到这里的倒霉蛋,以前他也见过这类先例。
虽然面前这一位看起来格外的特殊,但也在休的接受范围以內—只要赶在麻烦找来自己之前,把她赶走就行。
“如果你能听懂我说话,就请离开我的家。”
他语气生硬,努力將年龄带来的稚嫩感用嘶哑的嗓音掩盖过去,“南部协会的监督人就在【灯塔】附近巡逻,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就一直往北边走,那里是乌萨的边界线,会有人把你接回你该去的地方————”
突然,剩下的半句话被咽回喉咙里,休猛地愣在原地,因为面前的怪人在这个瞬间抬起头—这一次,那道无机质的目光实实在在的投落到他身上,再是有一点星光从中燃起。
下一秒,艾娜眨了眨眼睛。
看著这对金红色的双目,休在某种悸动中缓缓失神,没有焦距的瞳孔被斑驳的色彩覆盖,微弱的颤动著。
“————”长翅膀的女孩歪了一下头。
—这是哪儿?
从昏昏沉沉的杂绪里缓缓回神,艾娜盯著自己白皙的掌心,扇了扇翅膀,开始一点点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维—发生什么了?
或许是某种封存在玻璃器血里的“流质”第一次绽放微光,新生的朦朧意识在这具躯壳的內部流淌————缓慢而坚定的搭建起一道“稀薄”的人格。
【艾娜】
她沉思著这个名字的含义,並且理所当然的將其锚定於自己的“存在”基座上。
—我叫艾娜————
下个瞬间,当灵的胚体从锡的外壳里孵化的时刻,某些早就被编译好的讯息就刻入她的心智深处,首当其衝的就是一条“底部协议”。
“初始日誌:试著补全自己。”
“备註:玩得开心!”
—就没了。
艾娜用手指轻捻自己耳畔的发咎,有点不理解自己记忆库里的信息为什么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正经。
不知从何处诞出的人格修正著她的行动框架,所以艾娜很自然的就会学会了一些人性化的动作,像是用“歪头”和“晃脑袋”来转移注意力,顺便代表自己正在进行某种“思考进程”。
她扫视一圈四周,目见所及的环境与预设人格中的“认知”一点点对应起来,她很快就理解了许多东西,並且拥有了初步的“联繫”与“判断”能力。
—我现在正处於某个体的私人住所。
不管按照哪个世界的规则判断,这应该都不是什么“正常”的出生点。
—还有。
她侧著脑袋,眯眼看向面前的场景:不认识的人正拿著奇怪的东西,指著自己的眉心。
—是武器。
以及更多的————艾娜又眨了眨眼睛。
—眼前这道对於她而言並不算复杂的灵魂,正在如玻璃般剔透的眸光中褪去表皮,袒露著內部的事相与色彩—
敌意,警惕,紧张,恐惧————
“欸?”
艾娜也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貌似正在进行一场私闯民宅的犯罪活动,並且被人当场逮捕。
—麻烦啊————
虽然还是没搞懂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本能觉得这並不是一个太严重的问题——於是艾娜扶著一旁的墙壁,踉踉蹌蹌的站起身,用翼骨作为支撑,好让这具不太熟练的身体能够好好的站稳在原地。
“你好。”
她看向身前目无焦距的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打个招呼。
虽然是第一次和外人交流,但少女却是自然又嫻熟的,在脸上掛起一个亲和力十足,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笑容,“这样问会不会很奇怪————总之—这里是底巢吗?”
.”
微弱的嗡鸣声停滯在这片密闭的空间,休从几秒前的失神中脱离,经过半秒钟的反应,猛的打了个哆嗦,使劲把手里的枪又往上抬了抬,“別动!你什么时候爬起来的?!”
上个瞬间还蜷缩在角落里的危险分子,下一秒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距离自己更近的位置一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出现了断层,休的呼吸瞬间加重,颤抖著的手指悄无声息的攀上扳机。
“放轻鬆。”艾娜伸了个懒腰,眯眼看了他一眼一而休只觉得浑身一滯,再到目光重新聚焦起来的时候,手中的枪已经不见踪影。
“————”休深吸一口气,看著面前兴致勃勃把玩霰弹枪的女人,只感到遍体发寒。
“能力者————”
当这个傢伙出现之后,休总觉得脑子不再属於自己一样的陌生—结合前段时间在自己身上同样出现的“异变”,他多少是能猜到一些东西。
—同类吗————
休思索著:
是因为自己的某次行动出了差错,才导致引来麻烦—还是说,是自己的特殊被同样特別的人察觉了————
—这个世界存在著技术”无法解释的力量,休很早就知晓到这一点,或者说,“能力者”的存在,在底巢並不算是一个需要专门保守的秘密。
但至少,她看起来没有什么敌意————
在面对无法抵抗的诡异力量时,“对方没有敌意”,或许是自我安慰最好的方式,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並且很快认清了当前的局势。
—先保命。
“这位——大人,您—”他用一点都不熟练的諂媚语气试著开口,但对面的女人却是並不想听他说话,自顾自在这个並不宽敞的家里活动起来。
隨手打开一旁冒著寒气的柜门,艾娜提溜出来一个表面凝固著水珠的金属易拉罐,挑了挑眉,“这个可以喝吗?”
“请。”休不甘的怒了努嘴,饮料在这个地方可是奢侈品,家里的这些都是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连自己都捨不得喝————
“咔—”艾娜毫不客气的拉开拉环,一口乾下去半瓶,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胡椒博士?想不到底巢也能喝到这款。”
“抱歉————”抓住空隙,休也是赶紧插话,他从一开始就积累了太多谜团,但被这个自来熟的女人矇混打搅的差点憋死,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开口问道,“你最开始说的————
什么这里是不是底巢,什么意思?”
—休对她口中习惯性的“底巢”一词抱有疑惑,实际上,80%的底巢居民都不知道自己生存的这片世界,在更上一层人们口中的名字一极端点,如果是照明世纪之后的新生代,甚至已经不再能理解名为“巢都”的概念。
所以,休还有半句话没问出口一你是不是,来自上层?
“与其关心这个————”
艾娜眯眼晃了晃脑袋,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著手里的胡椒博士指了指门外,很生硬的转移开话题,“好像有人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隨著一声“滴”的识別提示音,一丝光亮从阴暗的客厅外照进来。
“爸爸—
“6
休看著身后的屋门从外边被打开,自眥欲裂的扭过头,却碍於艾娜在场不能做出太大反应,只能按照之前跟父亲规定的“暗號”——身后那条细长的猫尾都快摇成菱斑响尾蛇了————努力暗示门外的人这里有危险。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无声咆哮,但可惜事与愿违。
隨著大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酒气在逼仄的天花板底下开始蔓延,艾娜皱了皱眉,本能觉得推门进来的会是个酗酒大汉所以没太抱兴趣的转过身,也没刻意躲藏,只是静静看著那台由许多废弃结构拼接起来的“冰箱”,还有这间简陋屋子里的陈设。
—这里的家电都是手搓————
艾娜瞥了一眼旁边的猫耳男孩,升起几分兴趣,不过很快就因为映眼帘的一幕陷仍呆滯。
一个娇小的身影,带著一身酒气衝进休的怀里。
“休!休!”被休称作“父亲”的小人吵吵嚷嚷著,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標一时间並没有发觉艾娜这个不速之客,所有的注意力都集呼在面前的“儿子”身上。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一你看你看。”他事身后拿出来一个装酒的玻璃瓶,里面装著凝固成膏状的某种油类物质,“你一直想要的,润滑油还是机油?————我偷偷事底下带了点回来,你看有没有用————”
休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在注意到身后艾娜投来不明意义的目光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接过那个玻璃瓶,揉了揉那对大耳朵,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父亲”护在后面。
“很有用,谢谢爸爸。”
他扭头看向艾娜,本来复杂的表情,在接触到对方闪闪发光的眼神后僵在原地。
“好可爱————”事实证明,从使人格孵化自某只狐狸,但艾娜对可爱的东西还是没什么抵抗力。
“休,你有朋友来家里吗?”小傢伙显然读不出场景里复杂诡异的氛围,所以他只是很高兴的跳起来,然后跟艾娜打招亨。
休的父亲,看起来是某种鼠类性徵的成员,举打举算也不会超过一米四的体型,像是某种制式的工装看上去脏兮兮的,灰黑色的长髮沾了很多零碎的土尘,头顶的圆耳朵几乎和脑袋一样大小,看起来柔软漂亮—一可惜耳廓边缘还带著一个被粗暴手法打上去的铁质尤签”,伤口虽然呢经癒合,但还是留下了很严重的疤————
“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难得有朋友来。”
“抱歉。”他对著艾娜笑道,不太好意思的样子,再是努力摆出父亲的威严,轻轻扯了扯休疯邪摇晃的尾巴,“休平时孤僻惯了,不太懂招待客人。”
“不。”艾娜看著他,歪了一下头。
—初来菜到底巢,招待我的不是血肉横飞的火併现场,也不是贪婪的,只想把別人连骨头一起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的鬣狗与禿鷲。
而是这样一个奇妙的家庭,猫与鼠组成的父与子。
—不太符合底巢刻板印象的开端,或许是个好的开始。
“我很高兴。”艾娜蹲下身,在休惊悚的目光呼,轻轻揉了揉那对圆圆的鼠耳。
—真的软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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