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府,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中。
赵高止住了狂笑,室內陷入死寂。
他脸上的疯癲与绝望,凝成一种阴冷的决绝。
扶苏的大清洗在一夜之间,就切断了他在咸阳城布下的所有眼线。
现在的他,只剩下满腔怨毒和对死亡的恐惧。
但他还没输。
他手里还捏著两张能翻盘的底牌。
一张是愚蠢的十八公子胡亥,对皇位痴心妄想。
另一张是丞相李斯之子李由,掌管著章台宫一侧的宫门防卫。
赵高深知这两人的弱点,胡亥贪婪,而李由空有野心,却处处被父亲的光芒所压制。
他要利用这两人,拖著扶苏一起死。
赵高枯瘦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取出一支毛笔和两块白绢。
他没有点灯,只借著密道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刺破指尖,用血在白绢上飞快写下两封密信。
……同一时间,胡亥的宫殿內。
这位十八公子在奢华的臥房里坐立不安。
白日朱雀大街的刺杀,和昨夜席捲全城的血腥清洗,已经把他嚇破了胆。
宫殿大门紧闭,所有宦官侍女都被赶到外殿,没人敢出声。
胡亥独自一人躲在黑暗里,竖著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那个曾被他肆意嘲笑的兄长,如今在他脑中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杀神。
他不敢想,如果扶苏的屠刀落到自己头上,会是何等下场。
就在这时,响起了极轻的敲门声。
篤,篤,篤。
“谁?”
胡亥尖叫一声,从床榻上跳了起来。
“公子,是奴才,赵高的亲信。”
门外一个声音压得很低,透著鬼祟。
“赵高?”
胡亥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衝过去拉开门栓。
一个小太监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將一卷白绢递到胡亥手里。
“公子,这是赵总管让我拼死送来的。”
胡亥用颤抖的手展开白绢。
借著窗外透进的月光,上面潦草疯狂的血字映入眼帘。
“十八公子,还抱著幻想吗。”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受尽父皇宠爱的幼子。”
“醒醒吧。你那好兄长扶苏,已是监国之尊,手握黑冰台,权倾朝野。昨夜的大清洗,你看到了吗。数十名公卿大臣,人头滚滚。他连父皇的面子都不给,你以为,他会给你这个曾经的对手,留活路吗。”
“你现在的处境,危在旦夕。等他彻底清算了我的党羽,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这封信用词尖锐,字字诛心,看得胡亥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反。”
“我已联合宫门卫尉李由,说服了你父亲的旧部。明日卯时,我们將发动宫变,直取东宫,诛杀扶苏。”
“事成之后,我將以先帝遗詔的名义,拥立你为大秦二世皇帝。”
“是跪著等死,还是放手一搏,坐上那龙椅,全在你一念之间。”
皇帝。
二世皇帝。
这两个词点燃了胡亥被恐惧占据的大脑。
是贪婪。
没错,赵高说的对,横竖都是一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万一贏了呢?
贏了,他就是大秦的皇帝。
他就可以把扶苏踩在脚下,把他对自己做过的一切,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想到那样的场景,胡亥因恐惧而惨白的脸,因为兴奋变得扭曲涨红。
“好!好!”
他死死攥著那捲白绢,指节发白。
“告诉赵高,我干了。”
“明日卯时,我宫中三百护卫,任他调遣。”
小太监得到答覆,如蒙大赦,转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只留下胡亥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
……另一边。
章台宫西侧宫门。
宫门卫尉李由正带著一队亲兵,进行入夜后的最后一次巡查。
他看上去一丝不苟,目光锐利,只有他自己清楚,內心早已混乱。
他的父亲,当朝丞相李斯,今天从东宫回来后便將自己关进书房,谁也不见。
但李由分明看到,父亲一夜之间两鬢斑白。
咸阳城里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压抑。
尤其是那个权势滔天的太子扶苏,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李由是骄傲的,自认文韜武略不输任何人。
可有李斯这样的父亲,他的功绩总被忽略。
如今又多了一个更加耀眼的扶苏,这让他心中的不甘与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巡逻的士兵悄然靠近,將一个塞在袖中的小小竹管递到他手里。
李由不动声色地接过,继续巡查。
直到回到自己的值房,他才打开竹管,取出里面的白绢。
同样是赵高的笔跡,但內容却与给胡亥的截然不同。
“李將军,可知如今之咸阳,已是扶苏一人之天下。”
“將军之父,丞相李斯,虽为百官之首,但在扶苏眼中,不过一高级幕僚而已。其监国之权,远胜君上,说一不二。昨日清洗朝堂,丞相可知情?扶苏可曾问过他一句?”
“待扶苏根基稳固,第一个要架空的,便是你父亲。届时,李氏一门,危在旦夕。”
“为图自保,你父已暗中与我结盟,决意拨乱反正。”
“明日卯时,大事一起,你只需打开宫门,放我的人马进入。事成之后,胡亥为帝,你父便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而將军你,將接替蒙恬,掌管大秦精锐的北疆军团。”
“此乃你父之意,亦是將军一飞冲天之机,望將军好自为之。”
看完信,李由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扶苏的强势,他看在眼里。
父亲的失意,他也感同身受。
信中所言,句句都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担忧与渴望。
尤其是那句“你父已暗中与我结盟”,让他瞬间打消了所有疑虑。
他以为,这不是赵高的垂死挣扎,而是自己的父亲在为家族的未来下一盘大棋。
而自己,就是棋局中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至於风险。
风险固然巨大,可回报,同样惊人。
北疆军团。
那可是三十万百战精锐。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一旦功成,他李由,將不再是丞相的儿子。
他將是与蒙恬、王賁齐名的大秦新一代军神。
这个诱惑,他无法拒绝。
李由死死咬著牙,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
他將那捲白绢凑到油灯前,看著它烧成灰烬。
他做出了选择。
……夜,更深了。
咸阳城,黑冰台秘密据点內。
一份被截获的密信刚被破译。
子时,当最后一份关於叛乱行动时间、兵力部署的详细情报,被送到东宫书房时,扶苏正坐在灯下,平静的擦拭著他那柄玄黑的秦王剑。
章邯將情报恭敬呈上。
扶苏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都跳出来了吗?”
“回主公,除了几个藏的深的小鱼,剩下的,全都在名单上了。”
章邯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很好。”
扶苏拿起情报隨意扫了一眼,便將其扔进火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沉沉夜色,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传令下去。”
扶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把守卫东宫的三千陷阵营调走两千,大张旗鼓的送到城外大营去,就说是正常换防。”
章邯闻言一愣。
“主公,这是……”
扶苏转过头,面具下的双眼闪著寒光。
“笼子已经备好,总得给猎物留一个能钻进来的门。”
“我们,也该准备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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