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鯢僵硬的转过身。
那张清秀的脸,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她握著汤勺的手,在抖。
偽装得很好。
她对自己说。
三年的市井生活,早已將罗网杀手的一切磨平,身上的杀气,被儿子的温情冲刷乾净。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口麵汤,就看穿了她所有。
那平静的语气,比刀剑更锋利,直刺她心底。
“客客官说笑了。”
惊鯢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小店的汤,都是大骨熬的,哪来的什么杀气。”
她的声音乾涩沙哑,绷到了极点。
扶苏没说话。
他平静的放下筷子,目光越过惊鯢的肩头,望向她身后。
门板后,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正惊恐的躲著,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的看著这边。
扶苏的目光投去。
小男孩身子一缩,立刻把头埋了回去。
这个动作,像一把重锤,砸在惊鯢心上。
扶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你很爱他。”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为他,你叛出罗网,隱姓埋名,甘心在这市井里做个凡人。”
“为他,你寧愿每日劳苦,换一份粗茶淡饭的安寧。”
“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掉手上的血,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平安长大?”
扶苏每句话,都像一根针。
精准的刺在她內心最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惊鯢的身体开始失控的颤抖。
眼里的侥倖,碎了。
她的一切,都被这个深不可测的太子,看得一清二楚。
“你”
惊鯢声音嘶哑,带著绝望。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扶苏摇摇头,语气平静。
“我只是告诉你,你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罗网在一天,赵高没死,你就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叛徒,是隨时会被揪出来的亡命徒。”
“你的儿子,也会因此,永远活在恐惧里。他不能上学堂,不能有朋友,不能有自己的名字。”
“他的一生,会因为你,毁了。”
“不”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压垮了惊鯢。
她发出一声悲鸣,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她不是冷血的杀手惊鯢。
她只是一个想保护孩子的,无助的母亲。
她可以死。
但她的儿子,不能没有未来。
“求求你放过他”
惊鯢对著扶苏不停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印。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
“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能让他活下去,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扶苏静静看著地上哀求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天道不公。
若非生逢乱世,她或许只是个普通的妻子,温柔的母亲。
可惜,没有如果。
“我可以给他一个未来。”
扶苏终於开口。
“一个比你想像中,更光明的未来。”
惊鯢猛地抬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不敢信。
“我可以让他有新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让他去最好的学堂,有自己的朋友,能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活一辈子。”
“作为交换。”
扶苏语气一转,冰冷锐利。
“我要罗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惊鯢呆住了。
她没想到,扶苏要的不是她的命。
是整个罗网。
“赵高,只是罗网明面上的头。”
扶苏盯著她的眼睛说。
“我要那个藏在幕后的,罗网之主,是谁。”
惊鯢的眼里闪过挣扎。
余光瞥到门后那道小小的身影时,所有挣扎都化为决然。
“我说。”
她闭上眼,用尽了全身力气。
“罗网真正的首领,不是赵高。”
“他是始皇帝陛下的一位远亲宗室,一个表面与世无爭,每日醉心山水的閒散王爷。”
“他的名字,叫嬴玄。”
“他的目的,是刺杀你,顛覆贏政定下的郡县制,恢復分封,让嬴氏旁支裂土封王。”
扶苏眼中,一片瞭然。
果然,最可怕的敌人,永远来自身后。
“很好。”
扶苏起身,走到惊鯢面前。
“现在,为你儿子,做最后一件事。”
“给他传信。”
扶苏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他,任务失败,你身受重伤,约他今夜三更,渭水之畔,做最后交接。”
夜,三更。
渭水河畔,月色淒冷。
芦苇在夜风中摇曳,沙沙作响,鬼语一般。
扶苏一袭便服,独自站在岸边,背手望著河面,姿態閒適。
不远处,一棵枯柳下,惊鯢脸色苍白的靠著,气息微弱,扮演著重伤垂死的人。
而在他们周围的芦苇盪,树林,河岸阴影里,数百名虎狼卫与黑冰台精锐,已经布下大网。
他们在等。
等那条帝国最后的毒蛇,钻进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惊鯢都以为对方不会来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河对岸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著儒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
他面带微笑,步履从容,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个风度翩翩的文人雅士。
他就是嬴玄,罗网之主。
然而,嬴玄走到河中央的石桥上,却停了步。
他没有靠近,隔著数十步的距离,遥遥望著扶苏和惊鯢,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太子殿下,真是好手段。”
嬴玄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看穿一切的从容。
“竟然能策反我最得力的杀手,还在此地,布下如此阵仗。是我小看你了。”
惊鯢心里一沉。
扶苏的脸色,却没有变化。
“知道是陷阱,你为何还来?”
扶苏淡淡的问。
“因为,我也有我的底牌。”
嬴玄脸上的笑容更盛,他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
在他身后的黑暗中,几名戴著恶鬼面具的罗网杀手,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
他们中间,赫然押著一个被堵住嘴,拼命挣扎的小男孩。
正是惊鯢的儿子。
“娘唔唔”
小男孩看到惊鯢,发出模糊的呼喊,眼里满是恐惧。
“孩子”
惊鯢瞳孔一缩,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想衝过去,却被扶苏伸手拦住。
“惊鯢,我的好属下。”
嬴玄脸上的笑容变得残忍。
“我早就知道你有了二心。你以为,你这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嬴玄指著扶苏,一字一顿地说。
“杀了他。”
“否则,你的宝贝儿子,就会被一寸一寸的,剁成肉酱。”
惊鯢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她绝望地看向儿子,又看向身前平静的可怕的扶苏。
一边是唯一的亲人。
一边是未来的希望。
“动手”
嬴玄不耐烦地催促。
“鏘”
一声清脆的剑鸣。
惊鯢拔出了她的名剑。
在嬴玄得意的目光中,在扶苏平静的注视下,她眼中含泪,用尽全身力气,朝扶苏的胸口,狠狠刺去。
剑尖即將触及扶苏衣衫。
“咻咻咻”
几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从另一个方向的黑暗中骤然响起。
押著孩子的几名罗网杀手,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眉心便多出一个血洞,直挺挺向后倒去。
一道黑影从芦苇盪中窜出,接住即將摔倒的孩子,几个闪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是章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嬴玄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惊鯢刺向扶苏的剑,也停在半空。
她呆呆的看著儿子被救走的方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有时候,是会转换的。”
扶苏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惊鯢猛然惊醒。
她看到,嬴玄因极度的震惊,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她更看到,自己被救下的儿子正被章邯保护得好好的。
所有的顾忌,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都化作滔天的恨意与杀机。
“嬴玄”
惊鯢发出一声嘶吼,里面是愤怒,也是解脱。
她手中的长剑,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调转方向,以比刚才快了数倍的速度,刺向那个曾经主宰她命运的男人。
这是復仇的一剑。
也是,告別过去的一剑。
“噗嗤”
嬴玄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扶苏会有两层埋伏。
他低头,看著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剑尖。
生机,隨著冰冷的剑身,被迅速抽离。
嬴玄倒下,四周芦苇盪中,喊杀声四起。
虎狼卫与黑冰台的精锐涌出,將残存的罗网杀手,一一斩杀。
扶苏兑现了他的承诺。
惊鯢和她的儿子被送往遥远的东海郡,有了新身份,和足以让他们安稳渡过余生的財富。
解决了所有內部威胁,扶苏返回咸阳宫。
看著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旱灾民怨奏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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