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往合作社门口的石墩上一坐,后背往凉冰冰的石头上一靠,只觉得脑壳昏沉沉的,比当年三伏天在地里刨一天红苕还累。
累不是腿酸手痛,是心尖子上揪著慌,堵得慌。
以前他就是个跑腿的,社员闹矛盾、村里有啥事,他传个话、搭个手,就算办砸了,往公司一推,自有陈平安、苏映雪拿主意。那时候烦是烦,可好歹是“外人的事”,是“打零工的活”,不用往心尖尖上搁。
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合作社正儿八经的总经理了,金鹅镇这百十来户社员,大大小小的破事烂事,全往他这儿堆。
张家的猪拉稀了,问他该不该餵药;李家和王家为了田埂宽两寸,吵得脸红脖子粗,拽著他要“断个公道”;就连王婶家的鸡跑丟了,都要来找他念叨两句,说“秦总你帮我想想办法”。
找他的人,没有一个是外人。
全是李老四、赵伯、孙老三这些老邻居,是小时候跟他一起光屁股在河沟里摸鱼、一起饿肚子啃红薯、现在又攥著“平安味道”的牌子,指望著过好日子的乡邻。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话放在秦明这儿,不是虚的。
说重了,伤了几十年的乡情,人家背后戳脊梁骨,说他当了个小官就忘本;说轻了,和稀泥一样,事情摆不平,下次闹得更凶。
这分寸,比婆娘绣鸳鸯还难拿捏,稍不留神,就把两边都得罪了。
李老四和他儿铁蛋这场架,直接把秦明架在了火上烤,烤得他浑身不自在,连气都喘不匀。
事情的根,全在铁蛋这娃身上。
铁蛋年前辞了城里的厂工,回村跟著李老四学养猪。这娃脑子活泛,肯下苦,还天天抱著手机刷视频,偷偷学那些“科学养殖”“现代化管理”的门道。看了没几天,就看不上他爹那套养了几十年的老把式了,背地里跟人嘀咕,说他爹的法子“土得掉渣”“效率低得抠脚”。
前两天,铁蛋不晓得从哪个业务员手里,摸了一沓“现代化猪舍自动化设备”的彩页,红扑扑的纸片子,印得花里胡哨,他攥在手里,兴冲冲就往李老四的猪圈跑。
“爸!你看这个!”铁蛋把彩页往李老四面前一摊,眼睛亮得放光,“自动餵料机、自动清粪、连圈里的温度湿度都能自动调!人家说,省七成人力,猪还能多长二十斤肉,健康得很!”
李老四正蹲在圈边给猪添糠,闻言直起腰,把老花镜往额头一推,捏著彩页眯著眼瞅了半天,嘴角抿得紧紧的,半个字没说。
铁蛋以为他爹动了心,赶紧趁热打铁:“爸!装了这个,你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拌料、铲粪,腰都不用遭罪!猪吃得准、长得快,咱们家直接当合作社的標杆!”
李老四把彩页往石桌上一摔,纸片子飘了一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著股子火气:“省劲?机器坏了哪个来修?停了电你喊机器给猪餵饭?猪吃多吃少,机器晓得?猪今天闹不闹肚子,机器看得出来?”
他往圈栏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些:“还多长二十斤?饲料里灌了啥子歪门邪道?我看你是被城里的贩子洗了脑壳!养了一辈子猪,靠的是人心贴猪心,不是靠这些铁疙瘩!”
“爸!你这思想太落后了!”铁蛋急得直跺脚,脸都涨红了,“现在都啥子年代了?外头的大养殖场全是自动化!咱们还靠人手刨?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个钱!平安哥搞公司,不就是要讲科学、搞標准吗?我这就是科学!”
“科学个铲铲!”李老四彻底火了,烟杆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了起来,“陈平安、寧技术员搞的科学,是帮我们把猪看得更清楚,不是把人踢开!猪是活物,有灵性的!你对著机器,能摸出它今天发不发烧?能看出它心里舒不舒服?”
“你那套自动化,是把猪当成流水线上的砖头!养出来的肉没得魂,吃著跟木头一样,砸了『平安味道』的牌子,你赔得起?”
“你就是老顽固!老古董!”铁蛋年轻气盛,被亲爹骂得下不来台,脖子一梗,火气直接衝上天,“怪不得咱们以前穷得叮噹响,就是守著老一套不肯变!现在有好路子你不走,非要累死自己!我看你就是怕我干成了,显得你没用!”
这句话,直接戳在了李老四的肺管子上。
李老四“嚯”地一下站起来,枯瘦的手指著铁蛋,浑身气得发抖,嘴唇哆嗦著:“老子怕你?老子是怕你把好好的经念歪了!把猪养废了!把乡亲们的指望搞砸了!你想当標杆?你想上天!你给我滚回城里去,老子不用你教!”
“滚就滚!”铁蛋也红了眼,扭头就往猪圈外冲。
刚冲两步,就被闻讯跑过来的秦明堵了个正著。
秦明赶紧伸手拦,一边拉铁蛋,一边劝李老四,好话说了一箩筐,才把两父子拉开。可两边都憋著气,谁也不服谁。
铁蛋梗著脖子,拍著胸脯说:“我自己垫钱试点!就用我家这圈猪,成了再推广,亏了我自己担著!”
李老四坐在圈门槛上,闷头抽著旱菸,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咬著牙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些铁疙瘩就別想进我的猪圈!”
秦明站在中间,搓著手,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一个头两个大。
讲道理,铁蛋想革新、想把养殖搞上去,心思是好的,公司也一直鼓励社员搞创新。可李老四的担心,他也实打实懂。
寧川搞数据化养殖,也是一步一步来,先帮著社员记数据、看猪况,从来没说过要用机器把人换了。这自动化设备一听就贵得离谱,万一不好用,真养出李老四说的“没魂的肉”,那可不是闹著玩的,整个合作社的牌子都要受影响。
他劝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两边谁也不让步,全都瞪著他,要他“评个理”。
秦明能咋个评?
说铁蛋对?李老四当场就能跟他翻脸,几十年的乡情说没就没。
说李老四对?铁蛋肯定觉得公司不支持年轻人,寒了心,以后谁还敢提新想法?
正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瞅见欧伦扛著相机跑了过来,心里突然一动。
一来,这父子俩的爭吵是实打实的社员矛盾,是合作社最真实的“后厨故事”,拍下来正好是欧伦要的內容素材;二来,他也藏了点私心——让陈平安、苏映雪、寧川他们看看,他这个总经理,天天面对的都是些啥子神仙打架的破事。
“欧伦,拍下来。”秦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欧伦点点头,举著相机对准了猪圈门口。
镜头里,两父子虽然被拉开了,可火药味一点没散。
李老四蹲在门槛上,烟杆叼在嘴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裹著他的脸,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铁蛋靠在饲料袋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得老高,一脸的不服气。圈里的猪像是感受到了气氛不对,哼哼唧唧地来回走,蹄子刨著地面,闹得慌。
秦明站在正中间,双手不停搓著,额头上渗了点细汗,看看李老四,又看看铁蛋,最后对著镜头嘆了口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嘛,这就是我天天碰的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全是为合作社好,为猪好,咋个就说不到一块去喃?”
他转向李老四,放软了语气:“李叔,铁蛋想搞改进,是好事。公司不是也喊我们多用新法子吗?寧技术员那些数据表格,不也是新东西?”
李老四吐了个烟圈,闷声闷气地说:“数据是帮人看猪,不是代替人餵猪。他那机器,是想把我们这些老养猪的,全踢开!”
秦明又转头看向铁蛋:“铁蛋,你爸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养猪不是开工厂,猪是活的,机器是死的。万一机器出毛病,或者养出来的肉味道不对,咱们『平安味道』的牌子就砸了。这不是你垫不垫钱的事。”
铁蛋脖子一梗,还是不服:“不试咋晓得不行?我就试我这一圈,几头猪!成了大家跟著学,不成我自己认亏!我爸就是怕我干成了,显得他没本事!”
“你放屁!”李老四猛地站起来,烟杆都要挥起来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秦明赶紧衝上去拦住,伸手按住李老四的胳膊,又拉了拉铁蛋的衣角,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直骂自己当初不该接这个总经理的活。
以前多舒坦,有事往上报,他只管跑腿执行,现在倒好,主意要他拿,板子要他挨,里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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