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礼节性地回握。
“准將阁下,恭喜升职。”
“叫我安德烈就好。”他说,“您救了我的舰队,救了我的士兵。在我们的文化里,这种恩情是无法用军衔来隔开的。”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也许对您来说是『应该做的』。”索科洛夫说,“但对我的那些士兵来说——您是从地狱里把他们拉回来的人。”
“如果不是您和琥珀金女士及时赶到,他们会和北约军舰一起沉入挪威海,克里姆林宫会疯掉的。”
“但没有发生。”我说。
“因为您。”
米哈伊尔在旁边补充道:“拜您所赐,安德烈现在要去北约办公了。”
我看向索科洛夫。
“北约?”
“泛欧联盟的军事合作框架。”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苦涩的幽默,“巴伦支海叠加特罗姆瑟事件,俄罗斯和北约在应对超自然威胁方面终於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我被任命为俄方的联络官,常驻布鲁塞尔。”
“世事难料。”我说。
“確实。”索科洛夫说,“谁能想到呢?三十年前,我在波罗的海演习,准备和北约开战。现在我要去布鲁塞尔,和他们一起对抗梦魘种。”
他摇了摇头。
“一个苏联培养出来的军官,最后要去北约总部工作。”
“如果有人在1991年告诉我,我会有这么一天——我会觉得他疯了。”
“1991年很多人都觉得很多事情不可能发生。”米哈伊尔说,“但它们还是发生了。”
“是。”索科洛夫说。
他看著我。
“猩红女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问。”
“您——”他犹豫了一下,“您觉得我们能贏吗?”
“贏什么?”
“这场战爭。”他说,“人类和梦渊的战爭。”
我看著他。
这个五十岁的俄罗斯海军准將,经歷过冷战的尾声,经歷过车臣战爭,经歷过乔治亚衝突。他见过很多战爭,但他现在问我的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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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科洛夫的表情没有变化。
“至少您是诚实的。”他说,“大部分人会说『当然能贏』或者『我们必须贏』。但您说『我不知道』。”
“因为我確实不知道。”
“那——”他停了一下,“那您为什么还在战斗?”
“因为不战斗的话,我们肯定会输。”
索科洛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大笑起来。
“好答案。”他说,“非常好的答案。”
他收敛笑容,向我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猩红女士,如果有一天,您需要俄罗斯北方舰队的帮助——希望您能记住,我们是盟友。”
“我会记住的。”
“那我先进去了。”他说,“米哈伊尔,回头见。”
“回头见,安德烈。”
索科洛夫鬆开手,朝法庭的入口走去。法警检查了他的证件,让他进去了。
米哈伊尔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好人。”他说,“如果多一些像他这样的人,世界会好很多。”
“但大部分人不是他这样的。”
“大部分人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他转向我。
“您呢?”
“我?”
“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作证吗?”我问。
“准备面对那些熟悉的质疑,审视的目光。”米哈伊尔说,“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工作。『你是谁』『你凭什么』『你做了什么』——您以为自己已经回答过了、已经放下了、已经再也不会遇到的问题。”
我挑了挑眉。
“你今天话格外多。”
“直说比较好。”他没有迴避,“装腔作势那套我不擅长。”
“那好好讲。”
“布拉格的家属们组建了一个团体。”他说,语气变得严肃了,“官方名称叫『布拉格284寻亲联合会』,这周內一直在活动,四处施压,要求公开审判全程,要求起诉魔法国度,要求白塔做出赔偿声明。他们的诉求本身没什么问题——失去家人,当然要求有人负责。”
他停了一下。
“但里面混进去了一些不是那么简单的人。有反unopa的议员在幕后提供法律援助,有泛欧联盟內部对魔法少女公开化政策一直心存牴触的游说团体,有两家我们追踪了三年的右翼媒体机构,还有——”他压低声音,“至少一个我们怀疑与静默剧团有联络的人。”
“但法院还是准许他们旁听了。”
“身份核验不可能做到那个精度。只要持有合法证件,法院很难拒绝受害者家属的旁听申请。亚伯拉罕试图通过unopa的渠道施加一点压力,但icc的独立性——”
“下一次应该早点说。”
“我以为您知道。”米哈伊尔说,“亚伯拉罕昨晚给您发了简报。”
“我没看。”
“为什么?”
“因为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说,“审判还是要进行。我还是要作证。那些家属还是会坐在旁听席上。”
“但至少您会有心理准备。”
“我不需要心理准备。”我说,“我需要的是把事实说出来。仅此而已。”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在思考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您想当圣人吗?”
“什么?”
“上一个圣人,”他说,“结局是被钉在十字架上。”
“我不是圣人。”
“我也这么希望。”他说。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我们身旁掠过,然后远去。
米哈伊尔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其他人看您,大多数都带著滤镜。要么认识得太久,习惯了;要么您於他们有恩,下意识想要回护。但我不一样——”
“我认识您才一周多一点。”
“实际面对面的接触,连一整天都不到。布鲁塞尔的半个下午,巧克力店外的十分钟,特罗姆瑟之后的军事基地,还有今天。”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能感觉到。”
“您的痛苦,”他说,“压抑,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疯狂,藏在所有那些冷静和精確的底下。就像是一座大坝,表面没有任何裂缝,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上面,能听到里面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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