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冻死人其实不算什么稀奇事。
就好像夏天的水库里,总会有孩子莫名淹死一样。
人与人,屯子与屯子之间,只能互相提醒,千万晚上早点回家,千万夏天別去水库或者水泡子里洗澡。
“在哪发现的?”李正之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在从二队兴隆屯回镇上那条路上的旁边壕沟里,人和自行车发现的时候,早已经没入雪壳子里了。”
鲁有根嘆口气又道:“那场大雪来的第二天,就厂子里的人反应说孙厂长没来上班。”
“隔天孙树东还是没去,姚主任就突然去我家找我了。”
“我也是前些天因为厂里酿酒的事儿,被搞得心烦,一直在家请病假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们就开始带人到处找,最后就是在我说的那地方找到的。”
“当时没人发现吗?”李正之起身给鲁大师倒了杯开水放到一旁,自己则又坐回躺椅上。
“没,雪太大,找到的时候,人们只能看到有一只脚雪壳子外头伸著。”鲁有根拿起水杯,“后面我了解到,赶集结束的那天晚上,孙树东去了你们群力村的支书家。”
“他应该是喝了酒的,听你们常支书说,当时孙树东借著酒劲儿朝他发了很大一通火呢。”
“总之,我原打算提前退休的,如今不得不担负起代理厂长的责任。”
“如今上面对白酒厂的去留问题也拿不定主意。”
“仓库里一堆报废的白酒让人不知所措。”
鲁有根说完,安静地喝了口水,几天的光景,却搞得他身心俱疲。
如今厂子里因为孙树东出事儿,更是人心不稳,甚至有人失心疯般提出,要拿厂子的设备抵工资。
若不是他这把老骨头说话还有些分量,厂里面绝对要闹起来。
“老孙有点可惜了,他好像才四十多岁吧?”李正之抱著玻璃杯喝了口热水。
“41岁,家就在县里,前两年人也是刚从县里调到白酒厂的。”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鲁有根又是一阵嘆息。
李正之想到了穿越而来的自己,似乎也是因为差点冻死,而莫名其妙的穿过回过去。
但孙树东明显没那么幸运。
隨后李正之又想到上辈子,自己根本没见过孙树东。
原来是因为对方来白酒厂没多久就出了意外。
难怪后来再接触白酒厂的时候,也没见到这號人物。
“那鲁大师,您今天来找我是……”
鲁有根望著李正之年轻的面孔,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不论如何,厂子也必须要往前走,不能原地踏步。”
“其实如果没有孙树东的话,按照我之前的想法,就是希望你能去我们厂做个技术顾问或者技术指导。”
“如今孙树东不在了,我又是代理厂长,同样也是白酒厂的副厂长。”
“我想以我的身份,重新邀请你去我们厂,做技术顾问。”
“当然,这次咱们以最合规的方式进行,酒厂每个月给你酬劳,你顾问这个身份,算是临时加的。”
鲁有根的意思很明显,是酒厂,或者说是鲁有根以酒厂的名义,私下僱佣李正之,帮忙为白酒厂做技术指导。
也提前表明了,这不是一个铁饭碗,只是一个合作的態度。
算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而李正之则陷入了思考中。
白酒厂里虽然没有了孙树东,但还有个姚主任,以及各式各样的“姚主任”。
这些人不论是因为自己年轻也好,亦或者是自己一个外厂人也好,会心甘情愿被自己指导吗?
李正之觉得大概率是不会的,多半心里头都有牴触情绪。
除此之外,李正之太清楚了,现在的白酒厂就是一个隨时要倒塌的烂摊子。
入不敷出,工资拖欠,好不容易酿出一批几千斤的二锅头,还是味道有问题的。
这种厂子,李正之的介入,只是不断的耗费自己的心力而已。
再者他也没有义务,为酒厂做什么。
其实原本,李正之在没去酒厂之前,还打算过,如果以后有大活儿,如张琦这种需要万斤以上低度白酒的。
他想让白酒厂来做代加工。
后面有孙树东这样的人在,再加上感觉酒厂设备可能出了点问题,李正之就没再考虑过。
如今他的想法也没有变。
至少没有半点想跟酒厂合作的想法了。
只是面对眼前这位略有枯瘦的老人,李正之还是没有勇气直来直往说出这句话。
他想了想,略带玩笑的口吻回应鲁大师道:“您要是给我一个厂长噹噹,或许我就同意了,至於顾问这个事儿,您还是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鲁有根眼神黯淡了一下,其实他来之前就猜到了,大概会是这么个结局。
但还是心存侥倖,想要试一试。
不过他心態转变得很快,摇头回应道:“没事儿,以后如果你有需要我们酒厂的地方,也可以隨时来找我们厂合作。”
李正之看到老人灰败的面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忍不住提醒道:“鲁大师,有些话当著您的面我就直说了。”
“说唄,想说什么都行。”
“上次去你们酒厂,我就感觉你们弄出来的那一批酒有问题,但琢磨著不太像是酒本身有问题。”李正之道。
“你是说,设备?”鲁有根下意识想到设备问题。
“嗯,酿造过程中原材料会出现问题,但设备同样如此,我建议您看看对粮食的加热设备,是不是需要检修啥的。”
李正之隨后又补充道:“当然,我只是猜测哈。”
“行,这个事情我记下了,有空我就带人去看看,有备无患嘛。”鲁有根说到这里喝了口水,又有些不死心道,“名誉顾问的事情,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考虑考虑!您给我点时间好吗。”李正之苦笑,有点知道为啥孙树东和鲁老头不对付了。
这老头还是有点执拗的那种呢。
“行,那你好好考虑一下,我就不继续待著了。”鲁有根穿戴好衣服,推开门往出走。
李正之送对方到大门口,宽慰道:“您凡事別心思太重,慢慢来,总会好的。”
“谢谢小友关心,我心里有数的。”
鲁有根点点头,苍老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转身推著自行车朝西头走去。
没走两步他嘴里忽然冒出来两句打油诗:
“纵有千难又如何。”
“自有清风伴我歌。”
“关关难过关关过。”
“步步难挪步步挪。”
老人家的打油诗,李正之站在大院门口听见了。
看到老人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李正之心情有些复杂,又有些动容。
李正之本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到远处鲁大师,停车拿本碎碎念道:“不错呀不错!好诗还是要记下来的。”
李正之笑了,感觉大师心態还可以,就没必要多费口水了。
关门回家。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