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衣在东京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涩谷、新宿、台场,摩天轮、彩虹桥,就连那座小小的自由女神复製品前,都留下了两人的照片。她那本写满行程的攻略本,被一项项打上勾,每完成一项,她就满意地点点头,把本子塞进口袋,拽著颯往下一个地点冲。
最后一天,她说想再去一次目黑川。
三月末,河岸两旁的樱花,总算是全开了。
四月一號,宇衣要回宫城。
新干线是下午三点。上午十点,两人站在目黑川边,谁都没提“该走了”这三个字。
樱花开得很盛。不是稀稀拉拉几朵,而是整条河岸都被粉白色的云裹住。花瓣薄得像纸,在四月的风里轻轻颤,偶尔落下几片,浮在水面,顺著水流慢慢漂远。
宇衣站在一棵最大的樱树下,穿著跟那天来时一样的衣服,仰著头看了很久。
“颯。”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到东京的时候,跟我说,东京的天空比宫城蓝,还记得吗?”
颯想了想。“记得。”
“骗人啦。”她轻轻笑了一声,“明明是一样的蓝。只是你那时候刚走,我太想你了,才觉得你那边什么都好。”
颯没说话。
宇衣收回目光,望著落在掌心的一瓣花。
“颯,你知道吗,樱花其实很『笨』的。”
“笨?”
“嗯。”她点头,“明明只能开一个星期,却每年都拼了命地开。开得那么用力,落得又那么乾脆。一点都不怕。”
颯看著她。
她站在花树下,浅蓝色的外套沾了几片花瓣,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也没去理,只是安安静静望著那片粉白。
“颯,你说,我们以后还会这样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掌心里那片花瓣。
“等你出道了,红了,全世界都认识你了。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樱花树下,安安静静看花吗?”
颯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她问他的第二次,第一次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会的,但这次不知为何那个“会”字一直说不出口。好像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两人的未来。
宇衣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河面漂过的花瓣。风从上游吹过来,带著樱花的香气,还有四月清晨特有的、微凉的湿意。
“颯。”
“嗯?”
“我昨天做了个梦。”
颯侧过头。宇衣的视线仍落在水面,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梦见你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台下全是人,黑压压的,望不到头。你在唱歌,唱得很好听,所有人都跟著你的节奏挥手。”
她顿了顿。
“我也在台下,站在最前面,离你最近的地方。可是……”
她低下头,看著鞋尖上那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花瓣。
“可是你好像看不见我。”
颯没有说话。
宇衣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但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像是那层笑底下,藏了一点別的东西。
“后来我就醒了。”她说,“醒了之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你说过的话,想你的乐队,想你在东京过的那种……我不太了解的生活。”
她转过身,正对著他。
“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站在那个舞台上,台下真的有那么多人——你会不会……忘了我?”
四月的风一吹,樱花簌簌落下。几片落在她的发顶,她没有拂开,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颯望著她。
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和雪地里说出“我喜欢你”时一样亮,和那天清晨穿著睡衣衝出来送他时一样亮。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怀疑,也不是不安。
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早就想清楚了的清醒。
“不会。”他说。
宇衣笑了。
“颯,你知道吗,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哪怕是骗我的话。”
她伸手,把他衣领上沾著的一片花瓣拈下来,放在手心。
“可是颯,我有时候也会想——万一有一天,你不唱歌了,不写歌了,不做现在这些事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颯没说话。
宇衣把那片花瓣轻轻吹落,看著它飘进风里。
“你会不会……变回以前那个颯?那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只会一个人躲在天台发呆的颯?”
她停了停。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你,虽然那样的人我也会喜欢,但是我还是最喜欢现在的你。”
颯看著她。
“所以——”
宇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笑容还在,只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站上那个很大的舞台,台下真的有那么多人——你就好好唱。不用看我,也不用找我在哪里。”
她顿了顿。
“我会在的。只是……可能不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颯的手指,微微收紧。
“宇衣——”
“好啦。”她打断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不说这些了。樱花还没看完呢。”
她牵著他,沿著河岸往前走。
樱花在头顶连成一片云,阳光透过花瓣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粉色光影。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指给他看某一棵开得特別盛的树,偶尔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花瓣。
颯跟在她身边,看著她的侧脸。
她笑著,和平时一样。
但他隱隱觉得,今天的她,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下午两点,颯送宇衣去东京站。
新干线检票口前人来人往。宇衣站在队伍里,手里攥著车票,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颯。”
“嗯?”
“这一个星期……我很开心。”
“嗯。”
“真的,超级开心。”她抬起头,看著他,“看了樱花,坐了摩天轮,去了晴空塔,吃了好多好吃的。还见到了你的队友。”
她掰著手指一件一件数,像是在確认自己什么都没落下。
“对了,那个水獭,我带走了哦。”
颯看了一眼她背上的包——那只灰褐色的水獭玩偶塞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无辜地望著外面。
“本来就是给你抓的。”
宇衣笑了,伸手摸了摸水獭的头。
检票口的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宇衣跟著往前走,又停下,回头看他。
“颯。”
“嗯?”
“你以后……会回宫城的吧?”
颯看著她。
她站在队伍里,背著塞了水獭的包,手里攥著车票,眼睛亮亮的。和一月那个早晨,她穿著睡衣跑出来送他时,一模一样。
“会的,毕竟那里才是我的归属地。”他说。
宇衣点点头。
“那就好。”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颯站在检票口外,看著她的背影一点点被人潮吞没。浅蓝色的外套,塞著水獭的背包,马尾在身后一摇一晃。
走到检票口时,她停了下来。
颯以为她会回头。
但她没有。
她只是背对著他,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他挥了挥——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著他,手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
接著,她走了进去。
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站台的楼梯口。人潮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宇衣的消息。
【上车了。】
【颯,你知道吗,我刚才差点回头了。】
颯盯著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回头了会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几秒。
【可能会哭吧。】
【所以还是別回头了。】
颯看著这两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字。
【路上小心。】
【到了告诉我。】
宇衣秒回。
【嗯。】
【颯。】
【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吃便利店的东西,隔壁和子小姐如果做饭给你吃,你可以不用拒绝的。】
【为什么?你不是让我跟她保持距离吗?】
【嘛。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做个饭吗。太在意,只会在外人面前显得我很小气。】
【行。】
【还有,不要熬夜写歌。】
【好。】
【还有……】
那边停了几秒。
【算了,不说了。】
【说太多你会烦的。】
颯看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会烦。】
宇衣发来一个笑脸。
【那就好。】
【颯,你知道吗,这一个星期,是我这几个月以来最开心的时间。】
【明年樱花开了,我还会来的。】
【说好了。】
颯看著这几行字。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目黑川,她站在樱花树下说的那些话。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站上那个很大的舞台,台下真的有那么多人——你就好好唱。不用看我,也不用找我在哪里。”
他打字。
【说好了。】
消息发出去,那边没有再回復。
颯把手机收好,转身,往车站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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