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拯救二十二世纪 - 第49章 ……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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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巢將纸团展开,出校门时急,抓的有点猛,里头夹著好几张不同的版面。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中间版块:一张穿著时髦的男士图片,衣服是翻领半拉链短袖,下半身穿著低腰牛仔裤,並且这年头的流行必须得在图片中配上几句英文,旁边印著“流行”之类的字样。
    除此之外,倒还有些有趣的文章和公告。
    陆巢比较关心的是水污染,可惜报纸上【不要绿水,要清水】的口號不少,实际排污管控的內容不多
    ……俊红镇周围的水污染实在太严重,隨著开放以来,各种外资企业进入和利润裁撤,一切都给发展让了位。
    这笔帐往往要未来很长时间来还。
    要知道,直到他高中毕业了,八家台的自来水管拧出来之后,味道依然不对……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这么难治理,咋的,水里有怪物啊?
    陆巢只得挑起別的阅读起来,正读到一篇:“警方打掉五个赌球团伙”。
    其中偶然拍到一名球星,拍摄视角很有趣,那人似乎刚刚受伤,腿不自然地弯曲著,至於样貌方面,倒和他同桌的那个圆脸少女长得有点像,同样长著一张圆脸,部分细节一模一样,甚至如果不是两者性別不同,陆巢真要怀疑自己同桌踢球去了。
    或许,两人间有什么亲友关係?
    儘管知道不太可能,但陆巢心中还是忍不住打趣的想。
    在这个时期,国足正处於无可爭论的巔峰,未来高喊出“中国足球现在什么水平?就这么几个人,你赵鹏什么的都在踢中卫,他能踢吗?踢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吗?”的范大將军,范志毅,此时便在国足中,处於黄金时期,並预计会在一个月后的比赛中强势逼平韩国。
    陆巢目光继续向下扫。
    还有不少名人亲自到医院“看望受伤孩子”的报导,算是时代特色了,用来刷名气,这种报导后面就会渐渐转变为给各种慈善机构捐款。
    ……小时候的陆巢也曾幻想过,万一哪天自己意外受伤,会不会也有大人物来医院看望他?
    毕竟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嘛。
    可惜现实不是。
    现实是,除了生活里有交集的人,没谁会多瞅你一眼。
    当然,报纸上最多的还是各类环保宣传,比如哪个学校又组织学生们一起去扫落叶了,其中有张是暑假期间的老照片,市里少年宫武术班的,照片角落,有个穿武术服,梳包子头的矮个子少女,长得和他们学校那位值周生倒有几分像。
    其次便是零星gg,新歌发布,演唱会通知……在什么娱乐都缺的年月,逐字读报竟也成了趣事。若能从中找到些与自己、与孩子的记忆共鸣的內容,便更添几分滋味。
    不过看报纸归看报纸,陆巢嘴上也没有停,报纸这东西就是要一边看一边聊天才有味道。
    他將其中有趣的部分念了出来,同灶台那边的宋班长討论起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著,话题大都围绕报纸,偶尔也读几段杂誌文章。
    慢慢的,陆巢安静了,他走到窗前,悄悄拉开窗帘望向外面,这栋小屋子周围好安静,朝极远处望,最多只能瞧见围墙轮廓,看不到任何灯光,就仿佛这里已经被遗弃了。
    难以想像,在这样的环境里,独自躺在床上,等到深夜,听风把窗户敲得咣咣响,该有多怕。
    直到腾腾热气顺著窗缝飘出去,不知不觉间,宋梓说面煮好了,陆巢才依依不捨地把目光从报纸上扯开。
    他心里嘀咕,这东西不能多看。每次一拿起报纸,或者从身边翻出点什么,修修弄弄,就总觉得自己活像一步到位,快进到了退休老头的状態,只差一副老花镜、一把太师椅,再慢悠悠呷口茶了。
    从床上起身坐到椅子上前,陆巢又翻了翻剩下那些没看完的皱巴巴报纸团。
    『唉,都是正经报纸,没有借种的。』
    陆巢心想。
    儘管都是假东西,但隨同那些照片来编出的那些小故事,还是很有看点。
    “陆巢……”宋梓拿著小木凳过来,边放边问,“我看你一直在瞧著那些报纸,一直对过去的这些事情那么惦记,会不会觉得,过去比未来更好呢?”
    “不……”陆巢轻声说,“还是进步更好些,即便看了好多报纸,就算我又回到了这里,但我还是觉得,时代应该继续往前走,不该停留。”
    “人这一辈子长大,陆陆续续会丟掉不少东西。可要是那些东西全背著,人生就太重了,走不快的。”
    “迟早有一天,会被压死。”
    “就像更早些年,你往前望去的时候,不只能看到怀念,还能看到荒唐。”
    少年的目光微微下沉。
    他接过递来的掛麵,凝视著少女的眼睛。
    “那个时候,人没读过几本书,也没有人教道理,好的能被说成坏的,坏的也能被说成好的。”
    “所以呢……如果你要问我愿不愿意永远留在这个时代,我会说,我不想……我还是打算继续走下去,我想要到未来,我也想带你去未来看看,想让你看看什么叫智慧型手机,想让你知道ai究竟能带来多少方便,让你明白,打个电话就有人把好吃的送到你家门口也不再是梦,哪怕更远的未来是未知的,是可能让人害怕,但人终归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
    “我想仔细瞧瞧二十一世纪,如果可以,我还想看看二十二世纪,只要我们继续这样走下去,那么,迟早,我们曾丟下去的所有东西,终究有再被找回来的一天。”
    “……可是,你重生前的生活,过得应该不是很好吧?”宋梓一向是很敏锐的,狼吻轻轻往外吐著气,当这嘴巴裂开时,样子非常嚇人,但配合上那柔和的表情,那份不安,却又似乎转变为了一种安全感。
    “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好像,未来,你一直都是靠自己走下去的吧?不会觉得孤独害怕吗?身边熟悉的人和事越来越少,直到所有的一切,都离开了你……”
    “你……怎么弄得像是我妈一样。”陆巢笑著说,不过他没有继续回答这个问题。
    像是母亲。
    这个评价,某种意义上算是很高了。
    只是略微夹杂著抱怨。
    两人坐在一起吃掛麵,里面一人加了两根火腿肠。
    在北方,一旦煮上这个,就说明这户人家是真没別的可吃了,纯属对付。甚至在外打工的北方人,买它多半也是为了激励自己:別沦落到吃掛麵的地步。
    寡淡,没什么味道,像是在吃麵条的尸体。
    以至於,陆巢被迫只能偷偷看著身边的短髮少女下饭。
    而被当做“配菜”的宋班长,被陆巢的眼神不时盯著,不时便打个冷颤,最后也只得无奈点点头,转过身来也盯著陆巢下饭。
    不过,等陆巢咽下一口面,扭头一看,宋梓盆里的面已经快见底了,顿时惊住:“你是真不怕烫啊,又没人跟你抢。”
    宋梓没吭声,只挥挥手,示意他快吃。
    “有想起更多关於那件事的细节吗?”陆巢指的是拐卖。
    宋梓摇摇头。
    “那……跟我讲讲你的家庭唄。反正我家什么样,我以前跟你讲过,你还没分享过呢。”陆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似的,先举了举手,补上一句:“太不够意思了吧。”
    他主要是在隱晦地询问:叔叔阿姨人呢?
    “我爸被厂子裁了之后,离家打工,后来……组了別的家庭,跑了。”
    “那你妈呢?我记得你妈很爱你啊,可这次重生,我看你都没提过她。”
    在陆巢记忆里,有个画面相当深刻,儘管有些泛黄:一次坐校车回村,他在路边看见宋梓的妈妈在等她,宋梓一下车,就被妈妈揽进怀里,一块儿走回去。
    “在初二上学期寒假时。”
    “在一天晚上,我妈承受不住压力,偷偷离家走了,我当时醒著,抓紧了被子但是没有出声。”
    宋梓的视线投向屋子中的床铺,陆巢立即就明白了那个画面是个什么模样。
    他脑海中也能够想像得出来,那究竟是多么的压抑。
    ——一户人家三口人,大下岗时走了一个,积劳成疾又走了一个,请问这家还剩几个人。
    以前宋班长喜欢讲一些地狱笑话,合著那並不是笑话,那是写实啊。
    “我妈离开了后,只是偶尔会打钱回来,刚开始,会说她在外面找找工作,很快就回来了。”
    短髮少女將手放进了裤兜里,紧紧捏著自己的大腿。
    “不过,钱也就打了半个学期,在初二下学期结业的暑假时就停止了,也没有再联繫。”
    “……唉,抱歉。”陆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只是听到这些后,莫名心里发堵。
    或许是因为,就在同一年的暑假,他为了跟其他村里的男孩子保持一致,不被排斥,在角色扮演还没结束时,选择拋下对方,转头就走。
    属於给人家伤口上狠狠撒了把盐,就算这样,身边的这个短髮少女依然能坚强的站起来,他都有些怀疑,那份对於伤口的强大恢復能力,会不会就是这种心理上自愈能力的外在体现。
    “真是——”
    陆巢有些想要给自己一巴掌。
    单论家庭来说,他们这几个小伙伴,算得上半斤八两。
    称不上幸福。
    陆巢是跟著奶奶的,奶奶还有点退休金,因为花销不大,所以,陆巢偶尔也会有一些零花钱用,本以为在同年龄中已经算是次的了,结果往往一山更有一山高。
    正当心情阴鬱之际,突然,他觉得肩膀微微一沉。
    是宋梓靠了过来,脑袋轻轻抵在他肩上。
    “陆巢——”
    宋梓呢喃地说。
    “没事的。”
    “这些都和你没关係。”
    “我的生活又不是你造成的,相反,其中美好的影子总有你在。”
    她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
    至少,陆巢没有看到……
    蜡烛吹灭了。
    陆巢躺在並不大的床上,窗帘覆盖范围有限,总会从边缘渗些光亮进来,给他一种並不安全的感觉。
    旁边,宋梓已经睡著了。
    这个床如果同时睡两个大人,会相当拥挤,但睡他们两个,却已经较为宽敞了。
    陆巢看著天花板,眼皮时不时闭合下。
    沉默良久,就像是睡前的梦话般,缓慢说了两句:
    “宋班长,你有没有別的亲人呢……”
    “要不要试试被领……”
    “养”字,卡在喉咙中吐不出来,已经睡熟了的短髮少女估计也听不见。
    他注意到,床铺上的墙壁掛著一张三人合照。
    只是如今,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中,上面的两个大人都不见了,只剩下那个孩子,最多……旁边又躺了一个陌生人,好似暂时取代了那两对大人夫妻,组建了个新的,互相搀扶的小家庭。
    当自己也身处此地时,他——似乎有点明白,宋梓的父亲为什么会离开了。
    下岗的绝望,糟糕人生的打击,自我的压抑,乃至於眼前所面对的这样的生活。
    足够压垮一个男人。
    但这其实不妨碍陆巢鄙视他,因为无论使用再多的藉口,拋弃女儿和妻子出轨,远走他乡,依然令人作呕。
    陆巢能大致猜到那个男人的想法。
    大概率是害怕,因为过去的感情也是真的,如果要正常和妻子离婚,就得面对女儿,面对妻子,面对那些过往真实的、或许还掺杂著少许美好的记忆接触。
    得亲手去斩断,去解决,去摧毁。
    那太令人窒息了。
    更何况,说不定那个男人脑海里还保有著完全不切合实际的期待,比如说,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带著孩子找更厉害的,不像他那么没用的男人,……
    期待,只要离开了他,就能够过上好日子呢。
    但猜到归猜到,理解归理解,陆巢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接受。
    他一直没有完全接受,即便一个又一个打击接踵而至,即便他已和那个小时候的自己相比面目全非,但至少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所以,陆巢觉得自己有资格鄙视他。
    『老登,鬼火就应该停你家门口。』
    『快把女儿交给我,我俩一起去要饭都比她跟著你和老婆强。』
    陆巢稍稍在心里发泄了下,姑且觉得舒服多了。
    闭上眼睛渐渐沉入睡眠的他,心中感到莫名的空旷,也许是因为这屋子孤零零地立在稻田之间。
    他忍不住想起夜晚走在田埂上时看到的那片宽阔寂寥的景象,感觉自己仿佛正融进这漫无边际的稻田,水流和泥土覆盖著稻根,青蛙和蝌蚪环绕著他。
    突然,他似乎听到远处,稻田之中传来——
    啪嗒,啪嗒……
    的声音
    是野狗吗?还是……
    陷入睡眠前
    他下意识地想努力睁眼、起身查看,但或许是因为太困,又或许是身边的宋梓无意识靠了过来……他慢慢放鬆下来。
    是啊
    管它是什么。
    思绪因睏倦和先前战斗的疲惫而混乱不堪,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甚至莫名其妙的,连警惕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下降。
    陆巢稍稍调整了下姿势,沉入睡眠。
    月光洒过屋外的田埂,那些破碎的亮斑不肯融化入水面的黑暗,只是倒映在稻田中的水流上,渐渐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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