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脚跟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地踩回了地上,险些扭到自己的脚。他终于想起自己是干嘛来了,对,道歉,他答应了徐嬷嬷给贺兰霁道歉。
一想到这个,秦观忽然泄了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贺兰霁把卸下的鞍勒挂回墙上,目光波澜不惊地扫过秦观的脸,也转过身要跟着马奴们一起走,却被秦观一把抓住了手腕:“贺监丞,你留下。”
所有人都离开了,除了贺兰霁,最后一个离开的马奴还好心帮秦观关上了门。
贺兰霁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柔白的手,指甲圆润薄粉,小小的像花瓣一样,看着就没什么力气,紧紧抓在自己的手腕上像猫爪一样分毫不肯松开,和他略显深色的手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公子,有事?”
贺兰霁的嗓音偏沉,调子一向压得低,语气又冷,听起来像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秦观原本想直接道歉了事,此刻却有一种被人兴师问罪的感觉,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说呢?”
贺兰霁不冷不热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腕被秦观握的时间越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清苦且略带凉意的雪见草气息愈加明显。
他平静的眸中隐约透着几分不耐烦,声音却毫无破绽:“若无事相商,还请放手。我手头尚有诸多要务待处理,就不陪秦公子留在此地了。”
乾元的信素对外界会有一定的刺激作用,马厩里的马儿闻到这股淡淡的暗含压迫性的信素气味,明显都开始贴向墙角,不安地夹紧尾巴,有的甚至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如果是平时,贺兰霁绝对会小心收敛好自己的信素,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被这个还未分化的少年抓住了手腕,竟然莫名有些躁动起来。大约是他许久未吃抑阳丸的缘故,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秦观根本没闻到贺兰霁身上控制不住散出的一小部分信素,也没有察觉到马厩里的马儿的细微变化,他只觉得贺兰霁这个家伙实在太讨厌了,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对一个人低三下四过,对方却好像并不领情。
但答应徐嬷嬷的事情,他会办到,因为乾元就该言而有信。
秦观瞪着贺兰霁,原本深色的瞳孔微张,透出一种琥珀色的漂亮光晕,声音脆而利落:“贺兰霁,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讲,昨天我打了你,这本不应该,我想和你说一声……说一声……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模糊,又低沉,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但还好,贺兰霁听明白了。
贺兰霁沉沉望了他一眼:“你在向我道歉?”
“不然呢?”秦观见贺兰霁既不惊讶,也没有受宠若惊,简直就是毫无反应,登时又怒从心来。
这个小小的苑马寺监丞,真是没有眼色。
他都屈尊道歉了,居然还是这幅不在意的态度,故意摆谱给谁看呢?
秦观指甲掐红了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贺兰霁对峙,语气却藏不住讥讽:“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这个,你以为我还愿意见到你这张讨厌的脸?”
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秦观抿了抿嘴,心里却没有半分愧疚。他道歉可不是为了贺兰霁,是为了秦国府,为了他二叔和徐嬷嬷。
贺兰霁忍不住笑了,眉眼上挑,绷紧的唇线微扬。
那张原本冷静寡淡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兴味,透出几分成熟男子的锋利性感,很是惹眼:“原来你们秦国府的人,管这个叫道歉?”
秦观被那仿佛带钩子的眼神一看,莫名有些心虚,不觉松开了贺兰霁的手腕,咬唇道:“反正我道过歉了,接不接受是你的事,赔礼我差人送到贺府了,晚上你回去一看便知。”
贺兰霁笑了笑,看向方才被秦观抓过的手腕处,总觉那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干燥的发痒。
“所以昨晚你为何叫人动手,只因为我骑了你的马?”
秦观皱眉看着他,这不废话吗?
贺兰霁又问:“今日,我又骑了,你还要动手吗?”
贺兰霁那双深邃如夜的眸子紧紧锁定着秦观,不是讥讽,亦不是挑衅,更像一张不断靠近的捕捉猎物的网,悄无声息,具有非常强烈的迷惑性,让人无法揣测他真正的目的。
秦观:“你什么意思?”
贺兰霁长腿一跨,又走近了些,隐隐散发出的逼迫感更强:“我只是觉得,你的马比起你这个主人,似乎更听我的话。”
秦观明显想要后退,却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他从墙上抽出一根质地坚硬的橡木马鞭抵在贺兰霁胸口,却被贺兰霁一把抓住手持木柄,寸寸下滑,从胸口到腹肌,到紧绷的下腹,再往下……
贺兰霁的眼神盯着他,像饿狼盯着绵羊一样,直勾勾地,平静地,但依然保持着分寸内敛地盯着他。
“滚开!离我远点!”
秦观忽然感觉手中鞭子烫的厉害,猛地松开手,一巴掌把贺兰霁的脸扇歪到左边。
他怔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柔嫩的掌心因为用力过猛瞬间浮出了一片红晕,立即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又嫌恶地在贺兰霁身上蹭了一下手心,推开马厩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秦观跑得很急,很快,但即使这样,他仍然感觉那股焦黏的视线死死盯在他的后背上,烧得他浑身难受。
该死的贺兰霁!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不该狠狠打他一顿,他应该直接叫人戳瞎他的眼睛,摘了他的舌头,把他绑进钉满了钉子的木桶里直接沉塘,让他下辈子也不敢再冒犯自己!
贺兰霁摸着脸上被秦观扇过的地方,一股更强烈的燥热从脸上升起,火辣辣的。
他弯下腰,深色的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小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香囊,上面除了浸满了肉豆蔻、砂仁、丁香、佩兰、藿香的药材味道,更妙的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似乎是身体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勾人的厉害。
贺兰霁不动声色地将香囊收进怀里,抬头正巧遇见了赶来“救火”的姚崇金。
姚崇金是一路跑着赶来的,本以为脚程够快,不料却仍旧在贺兰霁脸上看见了秦观的新杰作:“贺大人,您……您没事吧?”
贺兰霁微微笑道:“姚牧监每次来见贺某,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姚崇金不住擦额上流下的汗珠,肥胖的身躯微微躬着,嘴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贺大人玩笑了。”
“姚牧监有心。”
贺兰霁收起笑容,表示自己要去请示告假,在家修养一天,言毕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白马道:“若是琼琚有任何不适,或者不习惯的地方,姚牧监还是尽早送回秦国府为好,免得出了差池被秦小公子问罪。”
“是是是,多谢贺大人提点。”
姚崇金满口答应,心里却道,他倒是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可秦观点名要他找个合适的马奴参加赛马会,苑马寺马奴少说也百十号人,愣是挑不出个合适的。
这琼琚脾气又傲,吃喝挑剔,普通马奴连它半步都靠近不了,更别说调教了。
眼瞧着,也就贺监丞能得这白龙驹喜欢,可这两天时间不到,都挨了秦小霸王两回打了,再这么不管不顾下去,哪天被打死了也未可知。
真可怜啊,贺大人。
姚崇金这边正伤春悲秋着,贺兰霁已经揣着香囊走出老远了。
另一边秦国府门口。
秦观匆匆下了轿辇,脚步急促地朝浴池方向赶去。
身后的斑竹紧跟在他身后,边吩咐人烧水,又着人去准备干净衣裳:“公子要泡澡,特意吩咐了今日用药浴净身,你们多备些热水候着。”
“是。”内院的小丫头和小厮们都动了起来,脚步凌乱地踩在青石板上。
斑竹扶着秦观下了浴池,转头去整理脱下的衣物,忽然轻声疑道:“真是奇怪,平日挂在您腰带上的香囊,今天怎么不见了?”
秦观心里正烦着,见斑竹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不悦道:“许是下午走得急,不小心掉哪儿了。罢了,不过是个香囊,回头再命人重新缝一个就是。”
斑竹点头,知道秦观沐浴时候不喜欢人打搅,小心地抱着衣物,动作轻柔地退至门外:“是,那小的就先退下了。若您有任何需要,只需唤一声,小的即刻进来伺候。”
秦观偏过头,湿漉漉的乌发贴在两颊,脑袋半歪,趴在浴池边上垂着眼。
那个叫贺兰霁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仿佛一点也不怕他似的。两人几次接触下来,秦观明明感觉自己站在上风,却总是有种隐隐被贺兰霁压了一头的感觉。
真是讨厌极了。
等二叔回来,他一定要好好治一治贺兰霁的毛病,让贺兰霁知道什么叫做低头做人。
这样冷的冬天,没什么比泡个热水澡更惬意的事了,尤其是秦观这样怕冷的人,泡完以后脚心都热乎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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