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拾兄,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去太子府寻你,跑了好几趟,愣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太子家令只说不在,问去了哪儿,又支支吾吾。我差点都以为……”
他说到这儿,忽然打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以为什么?以为我被太子囚禁起来了?
你来晚了,那是上个版本的事了。
韩修远想到这,只觉得自己心术不正,尴尬地笑了笑,又问:
“你是怎么当上京兆府少尹的?”
初拾心说,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不知道啊。
初拾正苦于如何回答,一道清丽带着几分娇憨的女声响起:“哥哥?”
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眉眼明丽如画的少女,自花厅入口轻快走来。走得近了,才发觉还有一人,脚步不由顿了下来。
韩修远起身笑道:“云蘅,这是哥哥今日请来的客人。初拾兄,这是我妹妹,云蘅。”
初拾连忙起身:
“见过郡主。”
“初拾公子好。”韩云蘅似乎有些害羞,说了几句很快就离开了。
韩修远笑道:“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腼腆,平日里除了几个手帕交,几乎不见外客。我倒真盼着她能多认识些像初拾兄这样的磊落之人,开开眼界。。”
初拾落座,语气诚恳:“郡主有公子这般处处为她着想的兄长,是她的福气。”
两人正说得投契,韩修远忽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拾兄,光坐着说话无趣。我府里别的不敢说,倒是搜罗了些还算趁手的兵器,藏于演武场旁的库房中。你可有兴趣一观?”
初拾本就是武人出身,对兵器的喜爱刻在骨子里,闻言当即精神一振,起身应道:“好啊!”
韩修远引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府邸东侧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这便是公主府内的演武场。地面以细沙混合黏土夯实,平整坚硬。
四周立着数根粗壮的木桩,场边兵器架一字排开,长枪、长刀、弓箭、铁锏分门别类插得满满当当,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初拾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器,顿时眼睛发亮,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韩修远望着场中,语气里满是向往:“我虽自幼长于京城锦绣丛中,却一刻不敢懈怠。每日在此习武练枪,强健体魄,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像父亲那样跨上战马驰骋疆场,保家卫国。”
初拾:“小公爷有此雄心壮志,更兼持之以恒,将来必成大器。”
韩修远笑笑,伸手从兵器架上挑起一杆银枪,枪尖锋利,枪杆温润,他掂了掂,笑着看向初拾:
“初拾兄,敢不敢与我切磋几招?”
初拾随手抄起一旁的长刀:“奉陪到底!”
——
太子府花园最高处的观景亭,视野开阔,能将大半府邸与远处的街市屋瓦尽收眼底。
文麟斜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听着侍卫低声禀报初拾今日的行程。听闻他去了公主府,他微微儿蹙眉,很快摆摆手,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文麟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话本上,亭中石桌上、锦垫旁,散乱堆着数十本话本,或卷着页角,或敞着扉页,有绫面精装的坊肆珍品,也有粗纸印刷的市井小册,层层叠叠竟堆出了半尺高。
这满亭的话本,皆是他命人遍寻蓟京坊肆搜罗来的,所求的不过是几本男子相与的故事。可这世间此类话本本就稀少,偶有几本,也多以猎奇香艳为噱头,内里空洞无物。文麟翻过几本便觉乏味,只得将目光转向那些寻常的、讲述男女之情的话本。
可这些故事,看多了也令他眉头紧锁。
那些话本里,总逃不开一套俗套:才子佳人定情相恋,婚后男子或负心薄幸,或见异思迁,被新欢所骗落得凄惨下场,最终又幡然悔悟,重回原配怀抱。而那些女子,则总是以自己的聪慧、技艺甚至娘家势力,助浪子回头的夫君重振家业,而后便心满意足地退回后宅,相夫教子,仿佛此前种种伤害从未发生。
文麟看得直皱眉,那些男子待她们那般不堪,在男子落难之时,不正是该“趁他病,要他命”么?
这般剧情,他实在无法接受。
眼看手中这本又是这般翻来覆去的桥段,文麟兴致索然,随手将它抛初,又从脚边拾起一本新的。
这本倒有些新意,讲的是一对欢喜冤家相知相爱的故事,只是这两人本就是门当户对,定有婚约,这就无法套在他和哥哥头上了。
文麟意兴阑珊,将这本也轻轻抛出。
青珩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大字,忍不住道:“这本很好看的,市面上卖的很火,我都看过呢!”
墨玄:“......”
文麟起身,跨过满地散落的话本,走到亭轩边,凭栏眺望。
这几日,他时常反思,确实察觉到自己对哥哥的态度有问题,他理所当然地将哥哥看作是自己的东西,不允许他逃离自己的掌心。
可是如果这种想法是不正常的,那什么才是正常的?
他从来没有和人平等相处过。自母亲去世后,他就只有两个身份:亦或者臣。
在父皇面前,他是俯首听命的臣;在宗室子弟、文武百官面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便是手足兄弟,师门师长,相处之间也皆囿于君臣的框架。这就是他自小习得的生存方式,伦理纲常,莫过“君臣”。
可是哥哥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自己是君或者臣才接近喜欢自己的,那自己自然也不应该拿君臣的方式对待他。可如若不是,又该如何?
文麟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深陷一片迷雾,不管往哪个方向伸手,都是茫茫一片。
——
这一日,初拾兴尽而归。
刚迈进二门,便见文麟已候在廊下,见他进来,眉眼立刻舒展开,笑着迎上几步:“哥哥回来了。”
“嗯。”初拾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文麟那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警铃却微微作响,总觉得的他在算计什么,否则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这么温柔。
文麟对他的冷淡恍若未觉,依旧自若地跟在他身侧:“哥哥今日都做了什么,可还开怀?”
初拾斜挑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派人跟着我么?怎么,你不知道?”
文麟微微一笑道:“知道是知道,我连哥哥换了几次茶水都知道,可我想听哥哥说嘛。”
初拾一直都知道文麟派人跟着自己,但知道归知道,如今对方一脸得意洋洋地在自己面前炫耀“跟踪”他的成果,那种感受,只会让初拾厌恶。
他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文麟触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不由一愣,心中有几分茫然。
他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但在对待恋人的方式上,总是弄不明白。
他轻声道:“哥哥可是生气我派人跟着你?”
这还是需要问的么?
被人用眼睛盯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被人巨细靡遗地记录汇报,毫无隐私,这样的生活,有谁会开心么?
一想到这人根本不懂得与人相处,初拾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径直入了院子。
文麟抿着唇,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
这顿晚饭吃得不甚愉快,饭后,初拾迫不及待赶人,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文麟纵有百般不愿,但也知道强迫不好。他已经惹了哥哥不开心了,若再纠缠,只会徒增厌烦。
回到寝殿,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隐约的茫然依旧萦绕不去。文麟随手抄起床头一本话本,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阅起来。
女子:“你事事都要管着我!我见什么人,和谁说了话,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你都要一一过问,这算什么?”
男子:“我这都是关心你,怕你受委屈!”
“关心?”女子语气满是失望:“我看你并非关心我,你只是想要控制我,把我困在你身边!真正的关心不是这样的!”
文麟坐直了身体。
女子潸然泪下,字句清晰:“真正的关心,是在我有需要的时候陪着我、关怀我、体贴我,是尊重我的心意,而非事事掌控、步步紧逼。你不过是借着关心的名义,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罢了!”
男子的声音满是痛苦与茫然:“那你想要我怎么办?”
女子:“你自己想啊!”
男子:“我想不明白……”
——我想明白了!
文麟一把将手中的话本抛开,豁然起身,眼中瞬间迸发出奇异的光亮,疾步朝着连通初拾所居侧院的角门走去。
初拾刚吹熄了外间的灯,正准备躺下,冷不防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他扭头,借着内室昏黄的烛光,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
除了他,这太子府里也没第二个人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扰人清静了。
他没好气地拥被坐起:“又怎么了?太子殿下。”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