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一个个鼻孔朝天的翰林清流,此时皆客气地垂首回礼:“大人客气了。配合衙门查案,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诸位请慢走,若后续尚有需厘清之处,恐怕还要再请各位过来一叙。”
众人一听,只恨不能立刻远离此地,匆匆还礼后便鱼贯而出。
初拾也不管他们,拿了众人证词,回了太子府,交给那些专司文字工作的客卿。
要说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办呢,那些客卿一看到这东西,立刻眼底发光,大脑跟扫描仪似的,一目十行,迅速将所有人的笔录都记在了脑子里,反复核对。
半个时辰后。
徐渭捻着胡须,缓步上前:“殿下,初拾公子,我等已将证词厘清,头绪尽出。”
文麟与初拾接过他们整理好的纸笺,又听徐渭细细解释:
“结合众人的供词交叉印证,有两人与赵清霁过从甚密,往来频繁。更有多人证称,曾亲眼见他们私下交换过丹药,彼此分食。此事脉络,已是十分明确了。”
文麟颔首,语气谦和:“劳诸位先生费心了。”
初拾:“翰林院内部的干系人是查出来了,但就怕这丹药已经蔓延到翰林院之外。就譬如沈聿,真要一个个查出来,恐怕不容易。”
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个个谨言慎行,想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实话,可比查翰林难上百倍。
文麟却摇了摇头,眸光沉静,语气笃定:
“无妨,此事我来想办法。”
——
金銮殿上,诸事已毕,众臣正欲躬身退朝,龙椅上的皇帝却忽然开口:
“众卿且留步,朕有一事,要当众处置。”
“来人,将人带上来。”
皇帝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带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进大殿。
那人正是念奴,她瑟瑟发抖,刚踏入殿门,便扑腾一声跪在殿上:“民,民女念奴,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御史中丞沈从看清来人时,脸色骤然一变。
皇帝对这女子却也语气温和:“念奴,你抬起头来,朕为你做主,你有什么冤屈,都说出来吧。”
念奴心中一酸,眼眶涌出眼泪,努力稳住声线道:
“民女本是醉仙楼舞姬,为沈府公子沈聿看上被赎进府中当了侍妾......”
她一字一句将沈聿暴毙的内情、服用丹药的细节,以及沈家要将她活活陪葬的事说了出来,声泪俱下,句句清晰。
“一派胡言!”
沈从猛地上前一步,指着念奴怒声呵斥:“此女乃是我沈家逃奴,因偷窃府中财物被发现,才畏罪潜逃!如今竟敢跑到金銮殿上污蔑忠良之后,皇上明鉴,切不可信她的鬼话!”
“好一个‘污蔑’!好一个‘鬼话’!”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龙颜大怒,声震殿宇:“沈从,你当朕是昏聩之君,任你随意蒙骗吗?!”
“来人,再将人带上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又有两名侍卫押着两个神色灰败的男子走进大殿。百官定睛一看,竟是翰林院的两名庶吉士。
两人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要想朕饶命,就一五一十将事情陈上来,朕问你们,你们吸食丹药一事,是否属实?”
两人本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闻皇帝发问,哪里还敢隐瞒,连忙将赵清霁如何以“助兴强身”为由,诱使他们服食丹药,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沈聿是否也在你们之列?”
两人身子一颤,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惶恐,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沈公子也曾与我们一同服食过。”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沈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支撑不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皇帝冷笑一声,又传了御医上殿。
御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跪地禀道:
“启禀皇上,臣已对那丹药仔细查验。此药成分驳杂,含多种燥热之品,长期食用,确会令人成瘾癫狂,性情大变。若一次性服食过量,便会导致体内燥热郁结,气血逆乱,最终爆体而亡。此前赵清霁之死,就是因此,沈公子之死,多半也是因此药所致。”
“沈从,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从身上,满是冰冷的失望:“你侄子私食禁药暴毙,你不思自省,反倒纵容家人欲害无辜女子陪葬,又在朝堂之上百般狡辩,包庇罪责,你这御史中丞,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沈从趴在地上,连连磕首:“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求皇上饶命!”
“饶命?”
皇帝冷哼一声:“你要取那女子性命时,怎没想过饶她一命?来人,将沈从拿下,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从严审讯!”
“是!”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沈从,拖出了大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百官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缓了缓神色,看向御医:“御医,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查证旁人是否也曾服食过此等丹药?”
“启禀皇上,此药成瘾性极强,服食日久者,需定期服用方能平复不适,一旦停用,不出一日便会出现戒断之症。轻则烦躁不安,流涕流泪,重则腹痛腹泻,神志不清。只需将疑似之人隔离看管,停用丹药,观察其是否出现此类症状,便可查证。”
皇帝颔首,目光再次转向那两个仍跪在地上的翰林:“你们二人,上一次服食丹药是什么时候?”
两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声音发颤地回道:“回……回皇上,是昨日晚上。”
另一个则几乎要哭出来:“臣,臣是昨日早上……”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满是讥讽:“看来你们倒是用得颇为频繁,已然成瘾不浅!来人,将此二人押下,隔离看管,密切观察!”
“是!”侍卫上前,将两人拖拽而去。
皇帝审结这桩牵连甚广的案子,早已心力交瘁,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吩咐:
“退朝吧。”
身旁的总管太监立刻尖着嗓子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缓步退下。
文麟身为太子,率先转身离殿,行至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朝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色。侍从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引着念奴,跟在他身后,一同回了太子府。
转眼到了晚间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御书房,一名侍卫匆匆入宫,跪地禀道:
“启禀皇上,那两名翰林,已然出现戒断之症。”
皇帝手中的朱笔一顿,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道:
“走吧,去看看。”
不多时,皇帝便抵达关押两人的殿门前,与此同时,几名留在宫中议事的重臣也被紧急请了过来。
众人一同走进殿内,刚一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嘶吼。
只见灯光大亮的房间内,一名翰林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身体剧烈抽搐,嘴里胡言乱语,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全然没了往日翰林院清流的体面。
众臣目睹此景,神色各异。更有几位翰林院同僚,见其形貌癫狂、斯文尽丧,只觉颜面同损,纷纷侧目掩面,不忍再看。
“你们都看到了吧?”
“丹药危害,伤人身体毁人心志,视为毒瘤!”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寒刃般掠过身后一众重臣:
“朕给你们一次机会,两个月之后,朕会派人前往各位大人府上,将府中所有子侄统一请到指定之地查验。若届时查出有人私食此等禁药,不仅涉事者永生不得录用,其家人亦要连坐问责!”
众臣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夜里,文麟将日间殿上之事细细说与初拾。
“此事必在百官之中传开。回府之后,无论是否知晓自家子弟有无沾染,各府定会私下严查。若真有服食者,这两个月里,便是用尽手段也会逼其戒断。如此,至少能在官场中刹住这股邪风。”
初拾听罢,点了点头,却又问道:“那民间呢?”
文麟闻言微微一笑:“哥哥不必忧心。这等丹药炼制不易,价值千金。莫说如今,便是前朝最荒唐奢靡之时,也唯有顶级权贵与豪商方有机会享用。寻常百姓,是断无可能触及的。”
初拾这才松了口气。
——
“追——!”
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骤然撕破巷弄的寂静。王文友紧随在一队精悍人马之后冲入,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视着这条狭窄通巷的每一个角落,连墙头檐角的阴影都不放过。
皇帝虽已明令严禁大梁官宦人家吸食丹药,奈何此物药性诡谲,极易令人沉迷上瘾,仍有胆大之辈甘冒重罪,暗中求购。王文友暗查多时,广布线眼,终于循着线索,摸到了这条丹药供应链的上游——那位传说中的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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